第9章 糟糕的一天(2)“如果谁想溜走……砰!”
绿头发的男人一手握着枪,一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嘴里发出夸张的声音。
两边的人都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00:10:47
一个身影突然弯下腰去,把手伸向地上的遥控器。只是刚抓到手上,旁边一根拐杖突兀的戳了过来,敲在他的腕骨上。
“姓吕的,你个扑街!想干什么!”
被打的老人惨叫一声缩回手,遥控器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半米,停在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你疯了!!”
打人的老人声音嘶哑,手里的拐棍还在颤抖,“那是害人的东西!按了,我们跟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不按大家一起死!”吕老头捂着手臂,眼睛通红,“那个绿毛疯子说了,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姓张的,你们别他妈装好人,我是为了咱们大家伙!”
“放你娘的屁。”老张拿拐杖指向老吕的脸,“你是想害死两个……三个孩子的命救你自己,老子可不用别人救,你敢动你试试。”
“他们可都是洋人。”老吕也咆哮起来,“咱们……咱们得先救自己人,你冲我耍什么横,有本事跟那个疯子使去!”
“我没本事。再说洋人怎么了,平时就你对洋人点头哈腰最起劲。”老张踏上一步,用拐棍逼的吕老头向后退去,“反正你不能动!”
他身后又有人喊起来:“说不定警察快来了……”
“警察哪有那么快!”
00:10:12
杰克把珍妮紧紧搂在怀里,他能感到她腹部轻微的抽动——是孩子在动,还是她在发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遥控器。十一分钟。不,十分钟。十分钟后,要么所有人粉身碎骨,要么……一半人死,另一半人,包括他和珍妮,手上将永远沾着另一半人的血。
绿发男人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真正的笑话是你自己……你以为自己配当父亲……”
配吗?如果他按下按钮,让这些绝境中收留了他的人去死,他还配吗?如果他不按,让珍妮和孩子陪他一起死,他又配吗?
“杰克……”珍妮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别听他的……我们……我们一定有办法……”
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影子,惨白的脸上笑意盈盈,饶有兴趣的看着恐慌和争吵在人群中蔓延。
00:09:30
“够了!”
一个一直头发花白的婆婆突然开口。她曾是小学教师,声音里有种褪色但依旧清晰的威严。她走到空地中央,挡在遥控器和两边人之间。
“都看看你们的样子!”
她的目光扫过老吕,扫过其他眼神闪烁的老人,最后落在杰克和珍妮身上,变得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坚定起来,“那个疯子想看的,就是我们跟畜牲一样咬来咬去,连人都不做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一些狂乱的火焰。几个老人低下头,老吕也不再叫嚷,只是盯着遥控器,胸口剧烈起伏。
但另一个声音怯怯的响起:“周老师……话是这么说……可……可如果能活,谁想死呢?”
00:09:08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那个绿头发的男人端着枪站在门口,笑得两个肩膀在不停的抖动,“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喜剧……嗯?”
他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像是听到了什么,随后快步走向人群,“太讨厌了,总有不速之客打扰精彩的演出。”
……
雨刚才就已经停了,但水流在狭窄的巷道里汇成小溪,顺着青石板间的缝隙流向更低处。E-350停在恒昌记药材铺外的巷口,李杰抬手示意威尔逊熄火。
引擎声一消失,整条街的声音就浮现出来。
不是枪声和尖叫,是唐人街特有的那种……
炒菜锅铲碰撞,粤剧磁带嘶哑的播放,老人坐在店门口竹椅上的嘎吱声,还有压低的快速流转的粤语和闽南语对话。
巷子深处的棚子下面,三个穿着毛线衣的老人围在一张小木桌旁下象棋。斜对面的福隆茶餐厅里,服务员正用抹布擦拭玻璃门,对停在街口的警车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干活。
“嗨!刚才有没有看到……”
“没看到没看到。”
李杰朝几个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的中年妇女走去,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个女人就立刻摆着手散去,转身跑回各自的家里关上了门。
“嘿!What the Fuck……”
威尔逊一脸不解的跟了过来,“你……她们……怎么……她们不知道随便逃跑我们有权开枪的吗?”
“她们先当我是同胞,其次才拿我当警察。”李杰叹了口气,“所以嘛……”
“那咱们可有的搜了。这么大的地方……”
威尔逊嘟囔着,忽然从旁边一家售卖香烛纸钱的店铺里传来一声干咳。
咳!
李杰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扫了过去。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稀疏的阿婆,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睛却看向巷子深处,极其迅速地向左撇了一下头。
“我们走!”
这里的人看见了什么,而且不愿声张,只能用这种方式。
“往哪儿走?”
“跟我来!”
两人开始往里走。
青石板被雨水变得湿滑,李杰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啪啪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眼睛扫过那些窗户、门洞和阴影。
他们路过一家挂着油亮烧鹅的餐馆,玻璃窗后正在片皮的老师傅,油腻的刀在半空中顿了顿,下巴朝更里面的岔路抬了抬。一个正在石板上玩跳房子的小女孩,突然停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他们两秒,然后伸出沾着灰的小手指,悄悄指了指前方的小巷。
“他们在帮你。”威尔逊压低声音,“因为是同胞?”
“还因为有人闯进来了。”李杰拐进左边巷道,“闯进了他们的地盘。”
这条巷子更窄,头顶是各家各户搭出来的晾衣竿,那些刚才来不及收的湿漉漉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悬挂着,滴下的水珠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光线被遮挡了大半,巷子里昏暗如傍晚。
指路的人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沉默。
卖水果的摊主把几个橘子摆成了箭头状,指向前方一栋看起来像是社区活动中心的老旧三层建筑。二楼阳台上的妇人把水壶的壶嘴指向那栋楼。甚至一条盘在门口椅子上打盹的黄狗,在他们经过时都抬起头,耳朵转向同一个方位。
这里的人们用千百年在夹缝中生存下来的智慧,在暴力和强权面前选择了这种隐秘的抵抗——不惹祸上身,但也不让罪恶完全隐匿。
“好孩子。”
李杰拍了拍黄狗的脑袋,后者趴在那里没有动,只是轻轻晃了晃尾巴。
“是老吴的活动中心。”
“而且隔壁是咱们去过的那家中餐馆。”威尔逊接话道,“这个狗养劫匪的要是让我吃不上饭,他这辈子都别想吃饭了。”
李杰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活动中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砖砌建筑,红色的春联已经褪色,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个牙。
自己来过几次了,还在这里“被迫”还了老吴两千八百美金的房租。
他轻轻贴近门边,听见里面有人用嘶哑的嗓音在练习报菜名,还有一个尖细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叫道:
“啊哈。有客人来了。警官,为什么不进来?不进来一起笑一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