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路上不太平雨水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水痕，街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滑的柏油路上破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五辆外表相同的黑色厢式车组成整齐的押运车队，行驶在凌晨三点黑漆漆的哥谭街道上。
弗洛伊德·劳顿戴着手铐和脚镣，坐在两名天眼会特工中间，这两个人从上车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车厢内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红色指示灯，把所有人的脸染上血色。
他能感觉到车辆在转弯，凭着记忆和方向感，车队在朝东区码头驶去。他盯着车顶上的摄像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弗洛伊德，你在笑什么？”
阿曼达·沃勒浑厚的嗓音通过扬声器在车厢里响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别紧张。”劳顿微笑着说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坐在咖啡馆里聊天，“我们是要前往码头吗？”
“是的，有什么不妥？”
“不，没什么。”劳顿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我只是想知道我们需要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不用你管，你只要……”
头车忽然停了下来，后面的车也一辆接一辆的刹停在湿滑的路面上，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坐在第二辆车上的瑞克·弗莱格少校问道，他的手已经按住了枪套。
“是警察临检，长官！”
前面车里的下属通过无线电回答道，“有七八辆车，看起来规模不小。”
瑞克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刚才还淅淅沥沥的细雨已经停了，街道上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大约五十米外，两辆闪着警灯的冲锋车和五辆维多利亚皇冠警车横在路中间，几名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正在检查过往车辆，还有几个人在设置反光锥和指示牌。
“搞什么鬼。”沃勒皱起眉头说道：“绕过去。”
“路太窄，绕不过去。”第一辆车的司机汇报道，“两侧都是建筑围挡。”
“让他们让开。”
副驾驶上的特工拿起无线电喊道：“前方车辆，请立即让行，联邦车辆执行公务。”
警察们没有立刻行动，反而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黑人警官摇晃着身子吊儿郎当的走了过来，在车窗被降下后朝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又走向后面几辆车。
“晚上好，女士。我是……呃……罗迪斯警长，罗迪斯·奥邦尼。”
其他几辆车里的特工们都握住了武器，沃勒面无表情的盯着外面的黑人警官。她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对方那张带着痞气的脸。
“立刻让你的脑袋和车从这条道路上消失。”她冷冰冰的说道，“不然我会让你后悔为什么生在这个世界上。”
“不，不，不。”罗迪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赖式的表情，“我说实话吧，上头要求我尽量拖住你们，但我没必要较这个劲。”
他朝身后指了指，那些警察都按着枪看着他们，“我们大概有二十个人，每人一百美元，我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让你们离开。”
“你知不知道……”
“闭嘴，照做，给钱。”
沃勒制止了旁边跃跃欲试的属下，目光扫过罗迪斯胸前的警号。
“你很有勇气，警官。”
“当然了。”罗迪斯接过递出来的钞票粗略的数了数，伸出指头弹了一下。“穷可比死要可怕多了，一路顺风，女士。”
他朝后面用力挥了挥手，路上的警车慢吞吞地发动了，警员们搬开路障，让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道路。车队鱼贯而过，沃勒从反光镜里看着那群警察围上去追着罗迪斯分钱，微微点了点头。
“长官，我们刚才完全可以……”瑞克低声说。
“可以什么？可以击毙他们？逮捕他们？然后曝出联邦机构和警方对射导致二十人死亡的丑闻？”
沃勒头也不抬地说道，“完成首要任务之后，我们有的是机会处理他们。”
她的手指停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哥谭警局的档案显示，警号属于一个叫马丁·布洛迪的警官，三年前已经退休，现居住于辛辛那提。
不是罗迪斯·奥邦尼。
与此同时，当车队消失在街道转角的时候，那群警察一下子分开，刚才那种散漫的气氛瞬间消失。黑人警官拿起电话低声说道：
“威尔逊汇报，他们通过了一号位置，东西……”
他朝旁边一名中年警员投去了问询的目光。那名警员的上衣口袋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吱吱叫了两声，他朝威尔逊点了点头。
“东西安装就位。”
……
车队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哥谭的老城区街道如同迷宫，两侧是三四层高的砖砌建筑，墙面上满是涂鸦和裂缝。晾衣绳横跨街道，湿漉漉的床单在夜风中飘荡，像幽灵的裹尸布。不时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窜过，黑暗的窗户后偶尔闪过微弱的光，又迅速熄灭。
“保持警惕，我们还有大约三十分钟车程到达码头。”沃勒在通讯器里说道，“这种环境容易有……”
话音未落，枪声已经炸响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声，接着是密集的自动武器的响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成震耳欲聋的交响。子弹从两侧建筑的窗户和屋顶射出，在街道上交织成死亡的火网。
两拨人马，一边戴着红色头巾，另一边穿着黄色夹克，胡乱呼喊着英语、阿拉伯语和墨西哥语在街心激烈对射，完全没注意到正在驶入战区的车队。他们似乎已经杀红了眼，跳弹在墙壁和地面上噼啪乱响，枪口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在墙壁和路边停放的车辆上溅起一片片火花和碎石。
“该死！”沃勒骂了起来，“绕过去！”
“绕不过去！”驾驶员们大声报告着，“后面也被堵死了！”
街道两端都出现了交火的人群，车队正好被夹在中间。几发流弹击中第一辆车的引擎盖，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留下深深的凹痕。
“寻找路线突围！”沃勒怒吼道，“杀出去！”
特工们迅速下车，以车辆为掩护，拔出手枪和冲锋枪寻找着出路。但交战的双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只顾着互相射击。各种口径的弹药在狭窄的街道里横飞，形成一片片致命的弹幕。一名特工刚探出头，一发子弹就擦着他的头盔飞过，他急忙缩了回来。
“这些疯子！”他喊道，“他们根本不在乎打中的是谁！”
沃勒蹲在车门后，迅速观察周围环境。她的余光里似乎感到有黑影闪过，但仔细看去的时候，又什么都没发现。
她看到右侧有一条狭窄的岔路，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路口堆着几个垃圾桶，但应该可以撞开。
轰！
一枚RPG火箭弹在前方炸开，升腾起巨大的火球，这一下帮她立刻下定了决心。
“所有车辆！右转进那条小路！快！”
司机们发动引擎，在枪林弹雨中艰难地转向。第一辆车成功拐了进去，车尾擦着墙壁溅起一串火花。第二辆、第三辆紧随其后。
第四辆车转弯时，前轮被流弹击中，轮胎瞬间爆裂，发出巨大的爆破声。车子陡然歪向一侧，卡在路口，把道路完全堵死。
“弃车！”沃勒下令，“人员转移到其他车上！把重要设备带上！”
特工们从第四辆车里冲出，冒着枪火跑向其他车辆。子弹在他们脚边溅起火花，一名特工的肩膀被跳弹擦伤，他闷哼一声，继续向前跑去。就在混乱中，沃勒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清点着车辆数量。
一、二、三……四？
少了一辆。
“第五辆车呢？”她对着通讯器吼道。“五号车，回答我。”
但她没有收到任何回复。通讯频道里只有静电的嘶嘶声和远处的枪声。
“瑞克，带两个人去看看！”沃勒命令道。
瑞克·弗莱格点点头，带着两名特工下车向后跑去，借助车辆和建筑物的掩护，小心地靠近车队后方。
他们拐出巷口，看到了停在原地的第五辆车。车门敞开着，引擎还在运转，车灯照亮了空荡荡的街道，但里面空无一人。
“车子停在原地，但是人呢？人都不在……”
瑞克的话戛然而止。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从车后传来。
他朝其他两名特工打了个手势，举起枪慢慢靠近。就在他准备转向车后举枪瞄准的时候……
一只手从楼道阴影中伸出，从背后抓住他的脖子猛地向后一拽。瑞克试图开枪，但那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力道大得不可思议。
“啊！！”
“有东西把少校抓走了！”
通讯器里传来瑞克的惨叫，两名特工的慌乱的枪声，随即他们两人的惨叫也响了起来，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沉寂了下去。
再没有回答，也没有人回来。
沃勒攥紧了拳头，五号车里有三名特工，再加上瑞克带去的两个人——六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份像样的预警都没有。
“继续前进！”她最终命令道，“全速前往码头！放弃救援！”
“长官，可是瑞克少校……”
“我说继续前进！”沃勒打断道，“这是命令！”
剩下的三辆车加速驶入狭窄的小巷，把枪战和失踪的同伴抛在身后。沃勒盯着平板电脑上的GPS信号，代表五号车的红点仍然在原地闪烁，但代表人员的生命体征监测全部变成了灰色。
离线，或者死亡。
……
剩下的三辆车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加速穿行。司机们不再顾及隐蔽，打开远光灯，照亮前方曲折的道路。两侧建筑飞速后退，在车灯照射下投出扭曲变形的影子。
沃勒不断查看GPS，但哥谭老城区的信号时断时续，地图显示他们离码头还有二十分钟车程，但这个估计在当下的情况下毫无意义。
“走霍桑大道。”她命令道，“那是主干道，能避开这些……”
轰！
剧烈的爆炸声从前方传来。不是大当量的炸药，而是精准的定向爆破。第一辆车突然向左倾斜，右侧轮胎被路面上的什么东西炸飞了。车子失去控制撞向路边的建筑围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停了下来。
“地雷……不，是IED！”第二辆车的司机喊道。
第二辆车紧急刹车，差点追尾。沃勒跳下车，看到路面上散落的金属碎片和还在燃烧的轮胎残骸。爆炸点正好在道路中央，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位置。
“检查伤员！车辆还能动吗？”她喊道。
第一辆车的司机艰难地从变形的驾驶室里爬出来，脸上有血，但看起来还能行动。“不行了，右前轮完全炸毁，悬架也受损。”
沃勒咬了咬牙，举目向四周环顾。这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两旁是破旧的厂房和仓库，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远处哥谭市的灯火在雾气中朦胧闪烁，但这里却是一片死寂，只有车辆引擎的轰鸣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在盯着自己。
“人员分散到剩下两辆车上。快！只带必要设备！”
特工们迅速转移。就在他们忙着搬运设备和伤员时，沃勒注意到第二辆车的司机正趴在地上检查车底，手电筒的光在底盘上来回扫动。
“长官，我听到了什么声音。”司机抬起头，脸色苍白的说道，“这辆车下面……有东西在响。”
沃勒的心沉了下去，她走到车旁蹲下，手电筒的光束照向车底盘中央。那里粘着一个方形的金属盒子，大约巴掌大小，边缘有磁性接口牢牢吸附在金属上。盒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灯，正以稳定的频率闪烁着。
“嘀……嘀……嘀……”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遥控引爆装置。”她低声说道。
几乎同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未知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
沃勒盯着手机看了几秒钟，接通了电话，但没有说话。
“沃勒女士。”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机械、平滑，没有感情起伏，“喜欢我准备的欢送仪式吗？”
“你是谁？”
“一个不希望你带走哥谭东西的人。”那声音说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放下你带走的人，自己离开。第二，继续前进，但我不保证你和你的人能活着看到今天的太阳。”
“你知道威胁联邦官员的后果吗？”
“我知道在哥谭，联邦法律就像卫生纸一样有用。”那声音笑了，那是电子合成笑声，刺耳而怪异，“倒计时三十秒。如果你不释放劳顿，第二辆车就会爆炸。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直到你一无所有。”
沃勒看向第二辆车。特工们已经全部撤离到安全距离，只有那个闪烁的炸弹还粘在车底。她又看向第三辆车，那是押送劳顿的车。透过深色车窗，她似乎能看到那个杀手冷漠的眼神。
“二十五秒。”
沃勒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炸弹是真的，他们可能会损失一半的人手和最后一辆运输车。但如果这是虚张声势，她就会向一个未知的对手示弱。
“二十秒。”
“啊！”
一声惨叫突然从车队后方传来。沃勒猛地转头，看到一名站在外围警戒的特工被什么东西拖进了黑暗的小巷。他的枪掉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束在空中胡乱晃动，然后突然熄灭。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其他特工立刻朝那个方向开枪，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火花，但小巷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回声在巷道中回荡。
“你在拖延我们，”沃勒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地说，“这么小的装置，即便是炸弹也不会有什么威力，你在虚张声势。”
“是吗？”那个声音似乎微微笑了笑。
几辆车的下面突然同时爆出一股浓烟和火花，包括那辆已经报废的头车。特工们下意识地把目光聚集过去，一起向后退了两步，举枪瞄准。
但爆炸很轻微，更像是烟花而不是炸弹。浓烟迅速散去，露出完好无损的车底盘。
“你说对了，沃勒女士。”
电话里的声音笑了起来，“不知道你能带着多少人到达码头，加油。”
沃勒挂断电话，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得愣住了。她开口问道：
“我们的人呢？”
他们原本有五辆车，十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两辆车。至于人……
她快速清点：加上她自己，只剩下六个。就在刚刚，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两个。
她看向仅剩的几名特工，后者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们没看见，也没听到任何声音，长官。刚才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炸弹上。”
“好吧，这不怪你们。”阿曼达·沃勒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变得平静下来，“这对你们来说实在有点勉强了。”
她掏出电话，回拨了刚才的未知号码。电话接通后，她没有等对方说话，直接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认输，放弃弗洛伊德·劳顿和马克·德斯蒙德，把我的人还给我，我立刻离开哥谭。”
电话另一端只有沉默，只有轻微的电流声，仿佛对方在考虑，或者在嘲笑。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轻轻地笑着回答了她：
“不，沃勒女士，游戏还没有结束。继续前进吧，继续向码头前进。”
“为什么？”沃勒问道，“你想要什么？钱？权力？还是——”
对方打断了她，用一种吟诵般的语调说道：
“我总在黎明前最深时降下，比黑暗更沉重，比坠落更漫长。
我是希望死去后，唯一留下的回响。
我是什么？”
沃勒愣住了。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回应。这不是谈判，不是威胁，这像是一个谜语，一个游戏。
“你是谁？”
冷静从阿曼达·沃勒的脸上第一次消失了，她朝着话筒喊了起来，“你不是蝙蝠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