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老东西不像好人冰块融化的水滴沿着酒杯玻璃外壁滑落,在吧台木板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酒吧里的喧闹突然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李杰盯着克利福德那张金属面孔上模拟出的痛苦表情。
“你怀疑救了你命的人,其实是想杀你的人。”
他把杯子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审讯室里的警察。
克利福德的机械头颅缓缓上下摆动,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鸣响。
“考尔德教授……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物理学、生物学、工程学……没有他不懂的领域。”金属合成音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与感激交织在一起,“当时我的赛车出了事故,他说我的身体损坏得太严重,只有大脑还能保存。他用了最先进的技术——至少当时他是这么告诉我的——把我移植到这个身体里。”
“然后呢?”
“然后我在那个实验室里躺了三个月,学习如何控制这具身体。如何走路,如何用机械手指拿起杯子,如何在电子屏幕上看世界。”克利福德举起自己覆盖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但是当我重新走上街头的时候,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人们从我身边尖叫着跑开,拿垃圾丢我,说我是准备消灭人类的天网的走狗。”
“啊……这个嘛……”李杰笑了一下,“我觉得你应该去怪詹姆斯·卡梅隆。”
克利福德配合的发出类似笑声的响动,接着说道,“我当时吓坏了,但考尔德教授把我带回到他的大宅,让我隐居在那里,他说我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之一,是人类与机械融合的未来。”
“之……一?”
“是的,之一。”克利福德点点头,“那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这些年,还有不少像我一样遭遇了事故的……”
他停了一会儿,才说出“怪胎”这个词,“都被他收留在那里。他说真正的伟大来自于克服悲惨事件所带来的影响,他让我们组成了一支队伍。”
克利福德抬头看向李杰,“我们被称为末日巡逻队。”
……
有个说唱选手上了台,人群开始跟着喧闹起来。李杰的目光锁定在克利福德脸上那些模拟表情的金属面板接缝处,似乎想判断他此刻的情绪。但是传统的微表情观察可能这时候不太适应。
“听上去,这位考尔德教授像是个……热衷收集悲剧的慈善家。”
李杰语气平淡的说道,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质疑,“不过,慈善家通常不会让人起疑。你是什么时候,又为什么开始觉得,这位人类与机械融合的未来塑造者,可能没安好心的?”
金属构成的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撒气声,就像是在模拟叹息。克利福德的机械头颅转向吧台后方闪烁的霓虹灯招牌,电子眼里的红光微微闪烁,像是在检索记忆文件。
“从一开始就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他的合成音变得低沉,“只是那时候我太震惊,太混乱了,无法理清思绪。”
“给我讲讲。”李杰向后靠了靠,示意酒保再倒两杯酒,但这次一杯推到了克利福德面前,“虽然你不能喝,但你可以看着它说。”
……
“怀疑……不是某个瞬间开始的。它像锈一点点渗进来。”
“他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变成这样。”克利福德的机械手指轻轻触碰酒杯边缘,“我的意思是,当然,我当时快死了。但在我醒来后,他也从未问过我:克里夫,你想要这样的生命吗?”
“恕我直言,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你未免有点矫情了。”李杰喝了一口新点的威士忌,“在你说的那种情况下,大多数医生可能也不会问。他们只会先抢救,尽一切能让你活下来。”
“是的,你说得对。”克利福德表示了赞同,“但不止如此,真正让我让我真正开始怀疑的,是拉瑞。”
“拉瑞?”
“拉瑞·崔纳。”克利福德看向李杰,“他是我们队伍里最早加入的成员之一,比我还要早,他的故事……比我更糟。”
“更糟……”
李杰咂了下嘴,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拉瑞曾经是个试飞员。”
克利福德的声音调整到一种播音叙事的平稳模式,“英俊、自信,有着完美的家庭——妻子和两个孩子。他在驾驶一架实验性飞机进行高空测试时,遭遇了一场意外,飞机被一股奇异的辐射云吞没。官方报告说是太阳能辐射风暴,但拉瑞一直坚称那不是自然现象。”
克利福德肩膀上的液压杆轻微伸缩,模拟出耸肩的动作,“当他被救出时,身体已经被辐射彻底改变。他的皮肤变成了活着的能量场。一旦暴露在光线下,就会释放出破坏性的辐射……或者消散。”
李杰皱起眉头问道:“那他怎么生活?”
“绷带。”克利福德简单地说道,“他在住院时认识了考尔德教授,他给拉瑞从头到脚缠满特制的绷带,可以吸收和中和辐射。他戴着护目镜,穿着高领外套,永远包裹得严严实实。即使这样,他也不能在阳光下暴露超过几分钟。”
“听起来就像……”李杰微微思索了一下,“全身重度烧伤?”
“差不多吧。”克利福德确认道,“但拉瑞从未抱怨过。至少在我面前没有。他只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考尔德教授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可以安全生活的环境,给了他绷带和防护服。就像收留我一样。”
他又发出了那种漏气的叹息,”我们都叫他底片人。他是个好……人,或者说,曾经是。但现在他被困在绷带和孤独里,比我还糟——我至少还有个可以敲得邦邦响的壳子。”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杰以为他陷入了某种数据循环。然后,那带着金属共鸣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我睡不着——虽然我不需要睡眠,但有时候我会进入低功耗状态,类似于冥想。我听见实验室区域有声音。那是拉瑞,他在档案室里翻阅旧文件。”
“他在找什么?”
“当时我不知道,后来他又去了几次,慢慢地,他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克利福德回忆道,“更沉默,更疏远。有时候他会盯着考尔德教授的背影看很久,那种眼神……那是人们看着敌人的眼神。”
李杰又往前凑了凑:“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件可能不应该做的事。”克利福德承认,“等到拉瑞再次外出执行任务时——考尔德教授有时候会让我们去处理一些超常规事件——我去了档案室。考尔德教授有个习惯,所有文件都会保留纸质副本,他说数字档案太容易被篡改或删除。”
“嗯,还真是老派作风。”
李杰又端起酒杯,但他发现克利福德似乎整个人都微微缩了起来,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在一个标记着‘早期实验记录’的箱子里找到了关于拉瑞那场意外的……技术评估草案。”
那份草案的日期,比拉瑞的飞机失事早了整整三周。里面详细计算了特定频率的能量泄露,对当时拉瑞驾驶的那型号试验机导航系统的潜在干扰概率和最可能导致的失事模型。”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稳定自己的情绪,才接着说道:
“档案的下半截被撕掉了,切口很整齐,显然是用拆信刀或类似工具处理的。但我拿着那张纸对着光看时,能看到下一页纸上留下的压痕。”
“你能看清内容吗?”
“是一行标注,标注是:‘待验证。对象L.T. 已就位。”
音乐又换成了慢节奏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蜿蜒流淌。
“所以你怀疑考尔德教授故意制造了那场事故。”李杰沉思着说道,“为了把拉瑞变成……底片人。”
“我不知道。”克利福德的声音里透出真实的困惑和痛苦的迷茫,“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他要制造一个超能力者,为什么选择我们这些……残次品?我无法离开这个金属身体,拉瑞无法离开那些绷带,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李杰追问道。
“丽塔。”克利福德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回答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丽塔·法尔。她曾经是个演员,美丽的电影明星。直到一场化学事故让她变成了……弹性女孩。她的身体可以拉伸变形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但她无法控制这种变化。有时候在睡梦中,她的手臂会无意识延伸到房间另一头,或者她的脸会融化成无法辨认的形状。”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也是考尔德教授收留了她,也是在他的一次实验期间发生的事故。”
“我开始理解你的怀疑了。”李杰哼了一声,“一个接一个的事故,一个接一个的怪胎,全部被同一个人收留。这要么是宇宙中最诡异的巧合,要么……”
“要么他在收集我们。”克利福德接完了这句话,“像收集邮票一样收集悲剧。”
“你把这些怀疑告诉过其他人吗?”李杰问道,“拉瑞?丽塔?”
“拉瑞知道一部分。但每当我提起,他就会变得……焦躁不安。他会说‘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或者说‘至少我们还活着’。丽塔则完全拒绝讨论。她说考尔德给了我们一个家,我们不应该质疑他。”
“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李杰评论道,“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情感依赖。”
“但我不能就这样接受。”
克利福德握紧金属拳头,手套下的机械结构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需要知道考尔德教授到底是谁,他到底想要什么,以及……我到底是谁。是一个被拯救的人,还是一个实验品?我这场意外真的是意外吗?我那辆经过无数次安全检查和调试过的赛车,偏偏在考尔德教授观测席正前方的弯道,以理论上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和力度解体……”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以至于好多人都把目光集中了过来。
“嘿!嘿!冷静点。”
李杰捏了捏他的胳膊,不出意外的没捏动。“所以呢,你是特意来求助?”
“不,拉斯维加斯就是我出车祸的地方,我只是来看看,这里的喧闹和生命力让我感觉自己仍然还是个人。而且……”
克利福德换上了悲伤和缅怀的语调,“我总是想,是不是能发现点关于当初的什么……但是你走过来的时候,我认出了你。我在新闻上看到过关于你的报道,我想……这个人理解极端情况下的选择,见过世界的黑暗面,也许他能理解我的困境。”
“所以现在是摊牌时间。”
李杰靠回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你想让我做什么,克……你不介意我叫你克里夫吧?我是个休假中的警察,不是私家侦探,更不是超自然事件调查员。”
克利福德低头看着自己金属的双手,然后缓缓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道,“也许我只是需要告诉某个人,以防……以防我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需要有人知道这个故事。”
“以防考尔德教授发现你在怀疑他?”李杰问道。
克利福德没有回答。
李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威士忌开始发挥作用,但他的思维依然清晰地看到了这个金属人向他展示的深渊。
“听着,”他最终说道,“我明天就会离开拉斯维加斯。我的假期还有很长时间,我计划去看大峡谷,也许再去新奥尔良吃顿好的,或者其他什么见鬼的地方,我不是你要找的救世主。”
克利福德的电子眼暗淡下来,仿佛人类眼中的光芒熄灭。
“但是,”李杰继续说道,微微眯起了眼睛,“如果真的有人——无论是考尔德教授还是其他什么人——在制造事故,在创造怪胎,那就不只是你的问题了,那是犯罪。而我现在虽然休假,但仍然是个警察。”
他向前倾身,直视着克利福德电子眼里的红光。
“给我一个地址。考尔德教授大宅的地址。一个月以后,或者你提前发现了什么新证据,我会找上门去的。”
克利福德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缓缓点头。
“谢谢你。”他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感激的语调,“这比我想象的更多。”
“别谢我。”李杰摆了摆手说道,“我可能根本不会去,也可能什么都做不了,毕竟离开哥谭我可没有执法权。但至少现在,你有了一个备选方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笔推给克利福德。机械手指笨拙地握住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地址:俄亥俄州,克莱布顿镇郊外,末日庄园。
“哈!末日庄园。”李杰晃了晃那张纸。
“考尔德教授起的。”克利福德说道,“他说我们都在经历个人的末日,而他的庄园是我们的方舟。”
“这他妈不是邪教吧,他早晚得挨个大的。”李杰把纸条收进口袋里,“你们那儿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因为注射了未测试血清导致身体在精神失控或紧张状态下就会变成动物的小男孩,加菲尔德·马克·罗根。还有一个是……被考尔德教授收养的叫多萝茜的小女孩,一个好孩子。”
“叫什么?多萝茜?”
李杰又打量了一下克利福德的金属身体,“我就说我看过绿野仙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