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共识房间比想象中干净。木地板,铁架床,窗户正对着无边的牧场景色。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威士忌的琥珀色。
李杰冲了个澡,下楼时发现酒吧里多了几个人,都是牧场主打扮。牛仔裤沾着泥土,靴跟磨损,脸上是被太阳和风长期雕刻出的皱纹,里面甚至还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家伙。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哥谭来的幸存者。”酒吧老板汉克向众人介绍,又朝李杰招招手,“快来,大家都想见见你。”
李杰走过去,那些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一个戴宽边帽的中年男人伸出手:“特拉维斯·克莱,经营镇西边的牧场。听说你们那儿……不太平?”
“还好吧,”李杰和他握了握手,“不会比伊拉克差太多。”
众人都笑了,气氛松弛下来,李杰被让到角落的大圆桌。老头汉克端来一盆炖牛肉、整只的烤鸡、一大盘土豆泥、冒着热气的玉米面包和几扎新酿的啤酒。
最老的罗伯特·加西亚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脸上皱纹深得像大峡谷的岩层。
老头用手紧紧的抓着拐杖,那双蓝色的眼睛目光锐利的盯着他。
“恕我直言,警长,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亚裔?你来自哪个国家?”
“我?”
李杰觉得自己天天跟威尔逊胡说八道,大概今天要遭报应了,但他依然毫不客气的对视了回去。
“来自东大。”
他看到罗伯特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手里的拐杖松开了。
“我也觉得你不会是小日子,但是为了避免弄错,我还是得问清楚一点。”
他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东大,有点糟糕,但当时我们是盟友。”
“因为他们不买你们的牛肉?”
“不,因为我们那时候都在痛宰小日……”
“我们最好边吃边谈。”汉克出言打断了罗伯特,把一大块肉切好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老家伙,这些事情都说了几十年了,你不能强迫客人也听这些东西。”
“是啊。”特拉维斯跟着岔开了话头,“你们真用机枪扫射暴徒?”
消息传得比他想得要快。李杰叉起一块肉:
“他们先冲的防线。”
“就该这样!”
桌对面一个红脸汉子在桌子上拍了一把,“我儿子在休斯顿警局,去年处理抢劫案时犹豫了一秒,差点被嫌犯用螺丝刀捅穿脖子。你们这些城里人总爱讲程序,程序能挡子弹吗?”
“冷静点。”汉克按按他肩膀,转向李杰,“别介意。他的儿子还在复健,他有点激动。”
李杰点点头,没说话。他理解这种愤怒,和威尔逊在巡逻车里骂政客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没关系。”他把一勺土豆泥塞进嘴里,味道还可以。“毕竟那天晚上,他们要冲进我的辖区。我身后是我的搭档、还有几千个睡着了的市民。”
他想了想,更正了一下,“也可能没睡着。”
“说的对极了。”罗伯特端起了酒杯,“好样的,年轻人。”
他咕咚喝下一大口,但对面的特拉维斯皱起了眉头:“你的心脏……你最好还是别喝太多。”
“没关系,如果上帝要召我前去,我就该在走之前过的开开心心的。”
他又转向李杰,”你知道吗?我也这么干过,不过不是用机枪,而是火焰喷射器。”
“oh……”
李杰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周围一片哀鸿遍野,在座的都捂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大概这故事已经讲了不知道多少遍。但罗伯特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1945年,硫磺岛。我在第三波登陆,背着M2火焰喷射器。小日子躲在碉堡里,机枪扫下来,沙滩上全是血和尸体。”
他放下叉子,盯着桌上的威士忌酒瓶:“我的任务是清理那些碉堡。你知道吗,孩子?火焰喷射器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你听得到里面的尖叫。先是枪声停下来,然后是人声,最后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那比机枪要残忍的多,对吧。”他看着李杰笑了笑,“但如果我松开扳机,死去的就会是我身后的战友。你在面对那些不是人的东西的时候,一步也不能后退。”
“别说这些旧事了,罗伯特。”
汉克拍了拍他,“接下来你又要说卡特,说他在东京上空投下燃烧弹,说他燃油不够返航而坠入大海,坠机前十分钟他还在无线电里讲笑话。”
“今天不该说那些悲伤的故事。”汉克给罗伯特盛了一碗麦片粥,“我们有哥谭来的客人,他有更好的故事。”
“说的对,毕竟就连警长协会都支持这个好小伙子。”
特拉维斯点着头,转向李杰问道,“你们那儿后来怎么样了,新闻上说联邦介入了?”
“我不知道,他们让我离开了,”李杰看着杯中的泡沫,“我的同事在处理,他们比我聪明的多,很擅长让系统运转。”
汉克若有所思的点着头:“你信任他们。”
“就像你信任帮你照看牧场的邻居。”李杰说道,“不一定喜欢对方,但知道关键时刻靠得住。”
这句话赢得了在座所有人的点头。在边疆地带,这是最基本的生存逻辑。
晚餐在关于牲畜价格、干旱预警和高中橄榄球队前景的闲聊中继续。偶尔罗伯特还是会跟他分享如何用火焰喷射器从碉堡和岩洞里把人赶出来的经验——尤其是他在听说李杰也有这么一套装备以后。
李杰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问几个问题。他发现这些人的谈话里有一种哥谭没有的东西——对自然规律的坦然接受。
干旱会来,牛会生病,孩子会离开小镇去大城市,这些都是既定事实,抱怨没用,只能想办法应对。
“有点像我的工作,”他想着,“只不过他们的敌人是天气和市场,我的是疯子和官僚。”
深夜,客人都散了,李杰帮汉克收拾桌子。
“你明天有什么打算?”汉克擦着吧台,“镇北边有座老式牧场,还在用十九世纪的方法驯马,有些游客爱看那个。”
“我想看看真实的东西。”李杰把椅子倒扣在桌上,“不是表演给游客看的。”
汉克停下手,想了几秒钟:“明天我要帮人修牛蹄,你要来看吗?”
……
第二天清晨,李杰跟着汉克来到镇外五英里处的克莱牧场。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干草和牲畜的气息。
好吧,就是臭味。
几个牛仔正把一头黑白相间的荷斯坦牛赶进木质束缚架,牧场主特拉维斯从谷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工具,“早上好,汉克。还有……”
他看着李杰,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来自大城市的传奇警长想看看真正的牧场生活。”
汉克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说不想看给游客表演的驯马。”
“哈!”
特拉维斯咧嘴笑了起来,“现在尊重传统的年轻人可不多了。那你来的正好,这头牛的蹄子长得太歪,再不修就危险了。”
李杰靠在栅栏上,看着汉克和特拉维斯熟练地操作。他们先用绳索固定住牛的后腿,然后用一把形状奇特的大钳子开始修剪过度生长的蹄角质。整个过程牛有些不安地扭动,但没有剧烈挣扎。
“它不疼吗?”李杰问道。
“角质层没有神经,就像剪指甲。”汉克头也不抬的说道,“但要把握好边界。如果修得太深,碰到活肉,那这头八百公斤的大家伙一脚就能把我们都踢飞。”
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精准稳定,削下来的角质片像木头刨花般落下。
“你们镇上,”李杰环顾四周闲聊道,“我昨天开车进来,今天一路过来,没看到一辆警车,一个警察。这里怎么维持秩序?”
“我们有治安官。”特拉维斯一边说着,一边继续低头修蹄,“米勒今年六十二岁。他的办公室在镇公所二楼,每周一、三、五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办公。”
“其余时间呢?”
“其余时间他在家喂鸡,或者去河边钓鱼。”汉克接过话头,“如果真有急事——我是说真正紧急的急事——你可以打他家的电话。但大多数时候……”
他削掉最后一块过长的角质,拍了拍牛的侧腹:“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牛被放开后,试探性地走了几步,明显轻松了许多,慢悠悠走向水槽。
“比如什么方式?”
李杰问道。他想起昨晚餐桌上那些人的眼睛,那些被太阳和风雕刻出的皱纹下的眼睛,都有一种相似的硬度。
特拉维斯开始清洗工具:“上个月,有个从休斯顿来的小混混,开辆改装车,想在加油站抢劫老汤姆。汤姆七十岁了,还在那儿工作是因为他说闲着会死得更快。”
“然后呢?”
“然后那小子刚掏出枪,就被四个正在加油的牧场工人按在了地上。一个缴了枪,一个卸了他车子的火花塞,另外两个坐在他身上等米勒来。那天是周二,米勒在钓鱼,所以我们多等了四十分钟。”
李杰忍不住笑了:“听起来效率不高。”
“但很彻底。”
特拉维斯把工具收进皮套,“那小子现在在州立监狱,而他的那辆还挺不错的雪佛兰现在停在老汤姆的谷仓里,作为精神损失费。法官是我们的邻居,他说这种民事赔偿在德克萨斯有先例。”
他们走向谷仓旁的木桌,汉克从保温壶里倒出三杯滚烫的咖啡。
“你看,警长。”
汉克双手捧着杯子,“在这里,犯罪不是一个系统性问题,而是一个邻里问题。如果某人偷东西,我们不会先想‘啊,这是社会经济不平等导致的’,我们会想‘这狗娘养的手痒了,得治治’。”
“怎么治?”李杰喝了一口咖啡,“剁掉他的手?”
“不,我们又不信那些什么教。”特拉维斯扳着手指数道,“第一次,口头警告。第二次,当众羞辱,比如把他绑在教堂前的旗杆上晒一天。第三次……”
他做了个手势,“送去体验自然。”
“体验自然?”
“把他扔进格兰德河对岸的荒漠里,只给一壶水。”
汉克笑着地说,“走三十英里才能到最近的公路。大多数人走到一半就会想明白,要么改过自新,要么搬去大城市。反正那里人多,容易躲藏。”
李杰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方法原始、粗暴,甚至非法,但拥有极高的惩罚确定性。在哥谭,犯罪成本可能是坐牢,但更可能是逍遥法外。在这里,犯罪成本是面对整个社区的集体反应,而且立刻兑现。
“那如果是更严重的呢?”他问道,“谋杀?强奸?”
两人的表情同时严肃起来。
“上次谋杀是在五年前。”特拉维斯说,“老约翰逊发现他妻子和牧场帮工偷情,用干草叉捅死了那个帮工。”
“怎么处理的?”
“老约翰逊现在还在亨茨维尔的死刑牢房等着。”汉克说,“但事情还没完。他妻子,玛丽安,在审判结束后搬去了达拉斯。但每次她试着回镇上探亲——她姐姐还住这儿,她的车胎总会被扎,总会不小心被收银员算错价格,加油站也会刚好没油可加。”
“持续了多久?”
“直到去年她姐姐去世。”特拉维斯冷笑了一声,“从那以后她再没回来过。你看,我们可能没有哥谭那么多警察,但我们有很长的记忆。”
李杰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牧场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融入天空。在这样的空旷里,一个人无处可藏。
不仅是身体无处可藏,过去也无处可藏。这里的秩序不是靠警察维持的,而是靠一种关于行为底线、惩罚方式和集体记忆的共识。警察只是这个共识的官方印章,而真正的执法者是每个邻居、每个牧场主,或者每个在加油站工作的老东西。
这种秩序脆弱吗?也许吧,但它在这个两千人的小镇运转了上百年。
“你们不担心变成暴民统治?”他最终问道,“不担心冤枉好人?”
“警长,在我们这儿,成为好人的标准很简单。”汉克站起身,摇了摇头,“不偷邻居的东西,不伤害邻居的家人,不在星期天早晨发动你的柴油卡车吵醒全镇。如果你做到了,你就是好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至于冤枉……我们确实犯过错。十年前,我们以为皮特偷了教堂的银制餐具,把他绑在旗杆上晒了一下午他都不承认,结果后来发现是浣熊干的。”
“那……后来呢?”
“后来?全镇人凑钱,给他买了一辆全新的皮卡。”特拉维斯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皮特现在还开着那辆车。每次提起这件事,他都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划算的一天。晒几个小时太阳,换一辆车。”
两人都笑了。李杰也笑了。他想起东区,想起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规则,那些不得不做的妥协。这里的方式更粗糙,但也更直接。更残忍,但也更透明。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道,“如果联邦法律和你们的共识冲突呢?比如,你们的方式在某些情况下……过度了。”
汉克和特拉维斯对视一眼,然后汉克拍了拍李杰的肩膀。
“孩子,”他说道,“在德克萨斯,我们有个古老的说法,有时候最好的法律就是,某些不合理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成为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