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漫长的万圣节(一)探照灯又亮了起来,那光像一柄出鞘的刀,直直捅进云层的软腹。黑色的蝙蝠在其中翕动着翅膀,悬浮在城市的上空,像一个静止的警告,又像一个从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所有人的注视里。
云在它背后缓缓流动,带来的是披风在深夜里猎猎作响的声音和靴子落在石像鬼上的痕迹。
李杰趴在距离哥谭警局总局大楼两个路口外的一栋高楼的楼顶上,手里架着一具高倍望远镜。从镜头里,他能清晰的看见詹姆斯·戈登孤身一人穿着风衣,站在探照灯旁边烦躁的抽着烟。
“我非得瞧瞧你是怎么突然出来的不可。”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朝戈登以及警局四周移动着视野。GCPD总部附近倒还好,在稍远一些的西区其他地方,烟火似乎比东区绚烂的多。
“真是繁华啊。”
他有些幸灾乐祸的想着。布鲁斯·韦恩捐给总局的钱其实也不少,但一来戈登没那么厚脸皮的跑上门去要,二来总局添置装备都是按照规格严格走审批流程,免得落人口实和话柄。这就导致了戈登的钱花起来总有些磕磕绊绊的感觉。
“我说人呢?”
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总局楼顶的平台上依然只有戈登一个人。他调整了一下身下铺的垫子让自己趴的更舒服一点,忽然旁边有人问道:
“你看什么?”
“看蝙蝠侠呗,看他什么时候来。”
李杰举着望远镜随口答道,“我要看看他是怎么……啊啊啊?”
他猛地一回头,那个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正站在身后,白色的目镜冷冷的盯着他。
“呃……”他尬笑了几声,“您慢走,我不看了。”
蝙蝠侠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李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悻悻地朝通往楼道的楼梯口走去。
等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后面,他才从楼顶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展开斗篷,如同一只真正的蝙蝠一样寂然无声的滑向警局的方向。
……
戈登没有回头,他早已熟悉那个从阴影中浮现的脚步声。或者说根本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的轻响,那是斗篷在风中轻轻摆动。
“你痊愈了?”
戈登盯着云层里的蝙蝠标志,伸手从大衣内袋摸出又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
“像以前一样。”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犹如未经打磨的矿石一样粗粝。戈登转过身,蝙蝠侠就站在天台边缘,城市的万家灯火都在他的轮廓之外瑟缩成模糊的光晕。
他比戈登记忆中又显得高大了一些,又或者只是这座城市的夜晚让其他人越发佝偻。
“看看这座城市……”
戈登叹了口气,“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远方,在整个哥谭的西半区,枪声此起彼伏,时而在某处有爆炸的火光亮起。
“索菲亚和鲁伯特的帮派分子正在街头杀人恐吓,但我却不知道拿什么理由阻止他们。因为他们用非法的手段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嚓!
蓝焰闪了一下,戈登深深地吐出一个烟圈,啪嗒合上打火机的盖子,放回口袋里。
“整个哥谭的罪犯都在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
“因为你不会用机枪扫射他们。”蝙蝠侠说道,“你是个正直的人。”
“哈!你居然学会安慰人了?”戈登轻笑了一声,但是笑容旋即褪了下去。
“你知道,Jay也支援了我们重火力,但那不是从正规渠道来的。如果使用的话,很容易出各种问题。”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你知道吗?现在就连警校的学员都不愿意来,他们都愿意加入福利更好的东区。可到现在为止,我连免费员工餐这种福利都没申请下来。”
布鲁斯·韦恩当然知道。每次警局提交各种规划申请,总会有一堆清流跳出来大喊违反祖制,浪费纳税人的钱云云。这群人可能什么都不为,只是单纯为了反对。
如果是在东区……
东区才不会管他们说什么,一概置之不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压力都丢给鲍勃。而鲍勃只要能捞钱,就没有不敢扛的事。
他总算明白当年李杰说的,收黑钱却能稳定住局面,腐败和做好人并不冲突。
如果戈登也这么做,压力就会丢给萨拉,这……
他看了看那个肩上扛满了责任的男人,突然想到了阿尔弗雷德,又想到了正和芭芭拉打得火热的迪克,不自觉的感到一阵心虚。
“会好的,我们会让这座城市好起来的。”
他低声说道,“别担心,明天就是万圣节了。”
“是啊,别担心。”戈登屈指一弹,烟头划出一道橙红色的抛物线,直坠下楼去。几秒钟后,下面传来一声惊叫和一连串的骂街。
戈登连忙向后一缩,回头再看蝙蝠侠的时候,身旁已是空空如也。
……
“蝙蝠客重现街头独战群丑
众宵小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本报特讯)昨日深夜,有市民在西区街头亲睹那位身着黑衣,头顶双角的“蝙蝠怪客”再度现身。据目击者称,此人自高楼跃下,身形如燕,出手如电,一夜之间连破七处不法之徒聚集之所,打得那帮泼皮哭爹喊娘,抱头鼠窜者有之,跪地求饶者有之。
坊间议论纷纷,有说这蝙蝠客是官府暗中豢养的供奉,专管那些明面上不好动手的腌臜事;有说是世外高人心系黎民,看不惯这帮泼皮祸害百姓……”
李杰把一份唐人街自办的报纸兴致勃勃的翻了好几遍,这才笑着站起身,拎着车钥匙上了一辆警局的维多利亚皇冠。
今天就是万圣节了,他打发威尔逊带人去商场采购。无论是食材、糖果、礼物,无论是今天警局的餐厅还是外勤的警车里,起码要保证人人都有双份。
至于巡逻……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搞不定的。
街道上摆满了南瓜雕刻的咧嘴笑脸,不少人一早就开始忙着往门前的栏杆上缠绕着人造蜘蛛网。几个主妇聚在挂满骷髅装饰的篱笆前,讨论着晚上糖果的储备,她们脚边,一个穿着恐龙服的小不点正努力挣脱妈妈的手,想去踩邻居家那只被套上魔鬼披风的猫。
警车缓缓沿着街道向前开去,一路行驶过史宾利大道,上午的阳光把罗宾逊公园的草坪染成一片金灿灿的黄色。
李杰把维多利亚皇冠停在公园外围的路边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拎着那杯从街角咖啡店顺出来的外带咖啡,扭头看向公园里面。
至少有上百人散布在草坪上,小孩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摊位前聊天。烤香肠的烟雾从一个小推车上升起来,混着棉花糖机嗡嗡的转动声。有个扮成白兔先生的家伙正在给孩子们发气球,长长的兔耳朵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李杰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表:10月31日,上午十点零二十七分。
今天是万圣节。
万圣节的罗宾逊公园里,有人在办游园会?
哥谭有这种传统吗?他怎么不记得万圣节除了“关好门窗别出门”之外还有这种合家欢的选项?
但话又说回来,他也不是什么哥谭民俗专家。以往东区每个节日唯一的固定传统就是枪战,谁家院子里的子弹壳多,谁就是今年的赢家。
不过罗宾逊公园属于东西区共管的地带,之前无论哥谭多么混乱,这里都安稳如常——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不安稳的闹事分子都被艾薇抓去做花肥了。
“可能是总局那边搞的社区活动?”
他嘀咕着熄火下车。反正也是巡逻,来都来了,进去看一眼再走。
彩旗,气球,烧烤架上升起的青烟。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李杰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指尖搭在枪套的按扣上。拇指轻轻一推,按扣弹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
那些小女孩,还有几个成年女性穿着亮蓝色的蓬松A字裙,白色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金色长发上系着黑色发带,脚上是白色长袜和黑色玛丽珍鞋。
男人们大部分扮成疯帽子,少数几个是红心骑士,还有几个穿着纸板做的扑克牌士兵,在人群里笨拙地走来走去。
白兔先生至少有三个,分散在不同的方向发气球。
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次他可不会弄错。上次的案件之后,他还特意找这本书读来着。
虽然读了一小半就睡着了。
疯帽匠,杰维斯·泰奇。
那个迷恋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精神病,那个能用催眠技术控制任何人、让他们以为自己活在仙境里的疯子。
李杰的后背像是被人用冰锥轻轻点了一下,从尾椎骨一路凉到后脑勺。但一瞬间的惊惶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涌上心头的兴奋。
刹那间,他想起了沉在哥谭湾里的女尸,记起了对射而死的乔治和史蒂文,记起了那个用刀切开自己半个脖子的店主。
崽种,你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缓缓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个烤香肠的普通的中年男人,满脸油汗,正在给一个小男孩递香肠。
那个发气球的年轻女孩,笑得一脸灿烂,看不出任何异常。
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老太太,她在剥葵花籽,剥得很慢,但那是老年人的正常速度。
没有人在唱歌,没有人在念疯帽匠的台词,也没有人露出那种被催眠后的空洞的眼神。
他把呼吸放慢,脚步放轻,身体微微侧转,让枪套隐藏在警服的后摆里,开始缓慢的向人群深处走去。
一群爱丽丝还在充气城堡旁边。其中一个正在排队,等着爬上充气滑梯。另外两个手拉手站在旁边说话,嘴唇翕动,表情自然。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一只爬过草地的毛毛虫。
小女孩,戳毛毛虫……这对吗?你又不是阿拉蕾!
李杰的拇指在枪柄上敲了敲。
正常的,这也可以是正常的。他不敢不代表小孩子不敢,对吧。
“嗨!警长!”
经过棉花糖摊位的时候,穿着纸板盔甲的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打了个招呼。
“今天不执勤吗?”
李杰认出他了,罗宾逊公园附近一家热狗店的老板,姓什么来着?
马丁?马修?反正是个老实人,以前报过几次案,都是店里被偷被抢。
“今天休息。”李杰随口说道,“你们这是……社区活动?”
“对啊对啊!”热狗店老板一脸兴奋地点头,“不知道谁组织的,也许是社区吧,你看这多热闹!”
他卷起一根棉花糖递了过来,“尝尝吗?”
“哦,不了。”李杰摆了摆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眼睛清澈,瞳孔大小正常,说话时看着李杰的脸而不是某个虚空中的点。
没有被控制的迹象。
“你忙吧。”他拍了拍摊主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去,一个一个摊位地看,一个人一个人地聊。
认识的、不认识的。每一个他都聊几句,每一个他都盯着眼睛看几秒。
没有人异常。
他甚至在一个熟识的卖热狗的摊位前买了一根热狗,数学不好的摊主一如既往的少找了他十美分。
没有更多的信息,没有破绽,所有人都是自愿来参加活动的。
李杰站在公园中央,看着周围欢声笑语的人群,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这看起来只是有一个正常的、普通的、社区组织的万圣节游园会。
那些家长、那些孩子、那些热狗和充气城堡,全都是真的。
疯帽匠没有来。
但这偏偏不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