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勇者斗恶枭(五)
银杏园墓地在哥谭北郊,占地超过三百英亩。维多利亚时代的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枯黄的草坡上,有些已经倾斜得厉害,靠在树干上才没有倒下。石头上刻着的名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要侧着光才能辨认出来。
蝙蝠侠蹲在一块十九世纪的墓碑后面,目镜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墓地里没有人,连动物都没有。老鼠、负鼠、流浪猫,那些在哥谭任何角落都能找到的东西于此处完全绝迹了。
“这也太安静了。”迪克趴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在墓园里乱晃,“你不觉得吗?”
蝙蝠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墓地中央的一座陵墓上。那是哥谭早期一个航运大亨的家族墓穴,花岗岩结构的门廊上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资料显示,这座陵墓在三十年前被盗掘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但他在市政厅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份被涂黑的地质调查报告,报告里提到这座陵墓下方存在“异常的空腔结构”。
“入口在陵墓里。”他站起来,黑色的披风从肩头垂下,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你在外面等着。”
“又是我在外面等着?”迪克不满的喊了起来,“这条线索是我找到的。”
蝙蝠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迪克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他们故意留给你的。”蝙蝠侠说道。
“我知道。”
“你知道?”
“芭芭拉查过了。”迪克耸耸肩回答道,“那条关于迷宫的线索出现得太巧了,正好在我查加洛韦基金会查到瓶颈的时候冒出来。芭芭拉说,这要么是一个陷阱,要么是一个测试。”
蝙蝠侠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迪克·格雷森比他想象的要成长的快。他想说“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但他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毫无意义。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不。”
“不?不!”
迪克伸手朝自己指了指,“我已经召集了我的队伍。”
“你的队伍。”
“没错,我的队伍,泰坦小队!”迪克骄傲的回答道,“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
“你的队伍。”
五分钟后,蝙蝠侠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又重复了一次。眼前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站着五个人,芭芭拉、克里夫、哈克尼斯、杰森·托德和加菲尔德。
“你让这么小的孩子牵扯进危险之中!”
“等一下,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迪克捂住脸说道,“克里夫,你干嘛带这两个小鬼过来。”
“你不是说今天是队伍第一次正式行动,要我通知所有队员吗?”
克里夫今天的躯体不算很高大,大概只有一米八左右,躯干和四肢看起来都是方方正正的。银灰色的装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面罩上的眼睛显得神采奕奕。“所以我就把他们都叫上了。”
“这只是个……比较有气势的说法,而且我说的是正式队员,其实只有你和芭芭拉……”
迪克有些尴尬的抹了一把脸,“乔治,能麻烦你把他们两个……”
他指了指旁边不停的转来转去的杰森和变成狐猴蹲在墓碑上的加菲尔德,“……送回学校吗?”
穿着一身银灰色风衣的哈克尼斯还没说话,杰森·托德掀开遮住额头的兜帽跳着叫了起来:“你不能这样,把我叫到这个……”
他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环视着四周,“这个连自动售货机都没有的地方,然后就这么让我们回去睡觉。”
“因为你确实到了睡觉的时间了。”迪克朝他做了个鬼脸,“想想瑞文,如果你回去晚了他会怎么对你。”
“呃……”
杰森犹豫了一下,但参加秘密行动的诱惑还是压过了对瑞文的恐惧,“大不了再打我一顿,反正是你让我来的,她也一样会打你。”
“What the……”
但两人的争执被一句冷冰冰的话打断了。
“回去!”
“凭什么!”
杰森把口香糖吐在地上抬头看去,目光迎面对上了那对白色的目镜,所有的话顿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呃……呃……呃……”
他后退了好几步,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踢了一脚旁边的墓碑。“随便,回去就回去,反正我也不想钻洞。”
迪克向哈克尼斯做了个手势,后者耸了耸肩,确认了这一趟仍旧算出勤之后,提起两小只转身朝外面走去。站在一旁的芭芭拉抱着笔记本无语的叹了口气:
“我可不是小孩子。”
蝙蝠侠看着她身上的仿蝙蝠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看了一眼迪克,终于点了下头。
“你留在外面。保持通讯,监控所有频段。如果信号中断二十四小时以上,联系……”
他停顿了几秒,说出一个名字。
“戈登。”
……
霉烂的空气带着三百年的积尘和死亡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石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克里夫第一个走下台阶,金属脚掌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传感器发出的红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蝙蝠侠跟在后面,迪克走在最后,手按着腰带回头看了一眼洞口。芭芭拉还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朝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
一百级,两百级,三百级。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也越沉闷。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迪克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我觉得能并排走四个克里夫。”
“我又是什么计量单位啊!”
克里夫在前面嘟囔着,不过蝙蝠侠没有回答,他的目镜已经切换了好几个波段——可见光、红外、紫外,每一层都显示出不同的探查结果。
“你们的信号开始衰减了。”
芭芭拉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会录下所有通讯,我会通知阿尔弗雷德。”
“不会中断的。”蝙蝠侠说道。
“你说了不算。”
蝙蝠侠没有反驳,他们正站在一个岔路口前,三条通道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深度。
左边的通道是石砌的,拱顶上还有残存的彩色壁画;右边的通道最窄,墙面是裸露的泥土,用乱石和粗木木桩支撑着。中间的通道是混凝土浇筑的,墙上用红漆刷着“FALLOUT SHELTER”。
“走哪边?”迪克问道。
蝙蝠侠蹲下来,手指拂过地面的灰尘。三条通道都有脚印。新的、旧的、非常旧的,皮鞋,军靴,还有些是赤脚。最近的脚印是一种奇怪的鞋底印记,走向中间的通道。
“中间。”
他们走进冷战时期的混凝土甬道,墙壁上后刷的涂料已经剥落了七七八八,露出下面的标语——
蹲下/寻找掩护、保持镇静、上帝保佑美国……
荧光灯的支架还嵌在天花板上,灯泡已经全碎了,灯管的残骸散落一地。
“真见鬼了。”克里夫转动着脑袋看向墙壁,“这些标语让我觉得下一秒核弹就会扔到我们头上。”
迪克的手电扫过墙壁,忽然停了一下,又把光芒向回转。那里有一个标志,一个线条歪歪扭扭的猫头鹰,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用血画下的最后一笔。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混凝土墙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是……”
“陷阱的一部分。”蝙蝠侠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们希望你看到这些。你越害怕,越慌张,就会越深入。”
“我有个问题……”克里夫在前面举起了手,“为什么你们明知道是陷阱还要踏进来?”
“陷阱里他们才会遗漏注意不到的信息。”
蝙蝠侠一甩披风,当先朝黑暗里走去。迪克看着那只血画的猫头鹰。猫头鹰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觉得它在看他。
“走吧。”
他和克里夫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追了上去。
甬道继续向下延伸。混凝土墙壁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水珠。那些水珠在手电的光里闪烁,仿佛一只只偷窥的眼睛。
蝙蝠侠忽然停下了脚步,前面没路了。
一堵墙横在甬道尽头,墙面上嵌着一扇厚重的铁门,把手是绿色的铜。门上的漆皮卷曲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铁锈。
“这就是尽头?”迪克问道。
“这不是。”
蝙蝠侠把手贴在铁门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进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门后传来的微弱震动。
这扇门后面是空的。
他奋力推了推门,铁门纹丝不动。蝙蝠侠直起了腰,侧身让开位置。
“OK!”
克里夫走上前去,手掌按在门上,双臂开始发力。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接着是一连串让他心悸的咯吱吱喀啦啦的响声,铁门被缓缓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腔,手电的光照不到对面,也照不到顶。脚下的地面是一层薄薄的混凝土板,悬在黑暗之上。混凝土板上有裂缝,裂缝里有风涌上来。
“这是……”
迪克的声音在空腔里回荡,一圈一圈地扩散,最后变成嗡嗡的杂音。
“采石场。”
蝙蝠侠蹲下来,手指按在混凝土板上,“哥谭最早的地下采石场。殖民时期,他们从这里挖石头建城。后来采石场废弃了,被淹了,又被抽干。再后来,谁也说不清这里变成了什么。”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黑暗。在他的视野里,那些通向上层的路有几十条,上百条,甚至更多。有些他能看见尽头,有些消失在目镜的极限之外,有些通向更深的地方,深到连声呐都无法探测。
“芭芭拉。”他按下了通讯器,但返回的没有任何回答,只有静电噪音。
“芭芭拉。”
“通讯断了。”迪克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蝙蝠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他的目镜视野边缘,有什么黑影正在飞快的掠过。
……
凌晨两点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工装的影子从角落里闪出来,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贴着警局停车场的围墙墙根快速移动着。
他的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箱子。而那辆深灰色的切诺基就停在停车场的东北角,车身脏兮兮的,雨刷器下面还夹着几簇落叶。
破坏掉刹车软管,转向助力,以及在安全气囊里加入金属和玻璃碎片。
这点工作根本用不了几分钟,五万美金就到手了。至于死的人是不是警察……
那有什么关系,哥谭哪天不死几个警察?
他在切诺基旁边停了一下,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手电,用布蒙住灯头,只留一线微光。光柱扫过车轮、底盘、车门缝隙。他在确认这辆车有没有报警器。
不是那种会喂儿哇喂儿哇乱响的报警器,是那种会悄悄给车主手机发消息的报警器。
漂亮!这辆车连中控锁都是坏的。
影子把手电叼在嘴里,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铁丝,弯了一个小钩,插进驾驶座车门的锁孔。这辆切诺基的车门锁是六片弹子,结构简单得像儿童玩具。他左右拧了拧,感受弹子的排列,然后轻轻一拨。
呃……
这辆车的门锁大概被捅开过很多次了,铁丝探进去只拨了两下,咔哒一声,锁舌就缩了回去。他拉开门,无声地爬进驾驶座,然后带上门。
黑暗裹了上来。
呼……
影子呼了一口气,座椅是皮革的,但皮面早就龟裂开来,露出下面发黄的填充物。他用手电的弱档扫过仪表台。方向盘包浆厚得发亮,拇指常年握持的地方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仪表盘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别忘了加油。”
里程表的数字停在了十八万四千英里,但根据这辆车的成色,他觉得真实的里程数至少是表显的两倍。
Holy Fuck……
他静坐了片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这片黑暗。然后顺着方向盘中央的盖板边缘摸了一圈,接着用塑料撬棒轻轻撬开卡扣。
盖板悄无声息地弹开。他把它取下来,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低下头去看盖板里面的结构
嗯?嗯??
手电的微光照进方向盘中间的空腔,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气囊模块,没有气体发生器,没有折叠整齐的织物气囊。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底部凉飕飕的金属板。那里只有一圈铁质的骨架,底部铺着一层灰,几根线头从侧壁垂下来,缠着几圈黑色的电工胶布。胶布已经老化发硬,边缘翘起,露出里面拧在一起的铜丝。
真的太棒了!这辆车根本没有气囊,而且有人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气囊故障灯报警的问题。
影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想骂人。他低头看了一眼,工具包里的那些碎片正安静地躺在密封袋里。原本它们将被安装在气囊盖板内侧,一旦发生意外撞击时,随着气囊以接近每小时两百公里的速度射出,击碎驾驶员的面部。
但是……
上线的情报报告里写着目标车辆的型号/牌照/停放地点/购置时间,唯独没说这是一辆本地特色的座驾。
“妈的!”影子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警长好歹也算个名人,怎么活的跟个人名似的。”
他把盖板扣回去,想了想,不死心的开始检查座椅的外侧。侧面的缝线处有几个小孔,那里本该是安装侧气囊的标识,但这辆车的座椅上没有任何气囊模块的痕迹。他摸了摸座椅骨架,摸到了焊接的疤痕,像是有人把支架切掉了。
“艹!”他靠在驾驶座上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盘看了一会儿。“难道我还得自己买个气囊给他装上吗!!”
好吧,这不重要。
影子的心态虽然产生了一点点挫败感,但没关系,只要破坏掉刹车软管和转向拉杆,一样能达到目的。
他推开车门蹲下身,钻进了车底,开始处拆卸转向拉杆的防尘卡箍。切诺基的底盘比轿车高,可又不像大型SUV那么高,这让他的动作有些别扭。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时间在慢慢地流逝,他的心态也变得逐渐焦躁起来。
“艹,这个酸萝卜别吃。”影子停下手深呼吸了一次,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就从来不做保养的吗!!”
转向拉杆的金属卡箍几乎完全锈死了。他完全拧不动,螺丝刀、钳子、剪线钳、扳手,对锈成一坨的卡箍毫无办法。
“FUCK!FUCK!”
影子躺在地上,手臂酸麻,碎屑掉了一嘴,头上的汗已经滑到了眼睛里,还没法擦。自己已经在这个卡箍上花了超过十分钟,原本这些时间已经足够完成所有工作并撤退了。
终于,他不得不用一字螺丝刀和锤子把锈死的螺丝头轻轻地一点点凿掉,匆匆忙忙的在上面刻了一道浅浅的槽,又用砂纸打磨了边缘,让它看起来像金属疲劳产生的自然裂纹。把金属碎粒洒了进去,然后开始处理刹车油管。
这辆车的底盘比任何一辆车都脏。油泥都糊在了脸上。他伸手去摸,摸到的是一层黏糊糊混着沙砾的黑色油脂。
“唉……”
他已经没有心情咒骂了,只觉得今天的任务真是无FUCK说。
想破坏掉刹车,刀片划过橡胶管壁的时候不能划太深。因为破坏的太厉害,刹车油会在目标车辆刚启动还没开出停车场时就漏光,然后计划暴露,行动失败。可他慢慢地一刀割下去,甚至分不清手指摸到的是刚渗出的刹车油还是原先的油灰。
他有些疲惫的从车下面钻出来,原本一刻钟就能搞定的事情已经花了半个多小时,这大大增加了被人发现的风险。
也许有些东西感觉上不太对劲儿,但影子顾不上细想,匆匆的掩盖了一下现场的痕迹,提着箱子又悄然溜回墙根,消失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