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勇者斗恶枭(九)
水声越来越响。而且听上去并不是管道滴水的空洞回响,而是真正流动的水,还带着咸腥海风的味道。
克里夫走在最前面,金属脚掌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迪克跟在他身后,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摇摇晃晃,照出头顶拱壁上湿漉漉的青苔。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意志把脚从地上拔起来。蝙蝠侠走在最后,披风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水渍,像一个被淋湿的影子。
“有光。”
克里夫迪克忽然停下来,他胳膊上的照明电筒指向通道尽头。那里有一团模糊的灰白,是真正的自然光。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光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一片晃眼的白。通道在这里变成了拱形,冰冷的水从地面的裂缝里涌上来,一直没过脚踝。墙壁上的砖石被海水腐蚀得坑坑洼洼,如同一张张长满麻子的脸。
出口是一个半圆形的拱门,上面刻着看不清的标记。门的一半被淤泥堵住,另一半露出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洞。
洞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海。
迪克从洞口钻出去,脚踩在碎石铺成的斜坡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了地上。他顾不上疼,只是仰起头,闭上眼睛,张开嘴,让水面上吹过来裹着咸腥湿气的海风拍在脸上,灌进喉咙,灌进肺里,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终于等到了雨。
最后出来的是蝙蝠侠,他的披风在洞口挂了一下。站在外面的克里夫朝他伸出手,但他没有回应,只是用力一扯,撕开一道口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碎石斜坡上,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面前的海面上有薄雾,看不清远处。防波堤上的灯塔亮着灯,每隔几秒就扫过一片海面,像是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
迪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没电的手电关掉放在身边。他攥了攥有些发抖的拳头,抬头看向蝙蝠侠。
那个人站在斜坡的最高处,披风在风里翻动,露出一道道划痕和破洞。他的目光越过大海和雾气,落在城区的方向。
“嘿,幸亏我发现了那些老鼠,才能跟着他它们走出来!”
迪克喊了一声,但蝙蝠侠看起来并没有打算夸奖他,“布……但是你还记得那个家伙说的吗?他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不是要对警长下手?”
“你不需要现在知道。”
蝙蝠侠转过身看着他。白色的目镜在晨光里变成浅灰色,像被水洗过的石头。“你只需要回去睡觉。”
“什么叫我只需要回去睡觉!”
迪克跳了起来,“这是我们一起听见的,还有……”
他回头看向克里夫,后者站在斜坡的边缘,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在岸边的废旧机器人。
“你在干嘛?”迪克问道。
“我在看海。”克里夫说道,“肖特先生给我的数据库里说,多看看大海之类空旷的地方有助于心理健康。”
“有用吗?”
“不知道,我的心理状况最近一直很好……”他回忆起了那些奇怪的躯体型号,不由得停顿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信了。
“……吧。”
迪克忍不住笑了一声,但马上想起自己要说的不是这个。“我们都听见了那个老家伙说的话对吧,我们得去阻止他们。”
“哦!”
克里夫点了点头,可是蝙蝠侠并没有回答。两人转头看去的时候,那里只留下地面上两个泥泞的脚印和海面上翻涌的潮水。
浪花拍打在地上,水褪去之后,总会留下痕迹。
谣言也一样,街头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
东区第三大街洗衣店的老板娘在给客人找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听说了吗?那个法官,退休被抓走的那个,其实是猫头鹰法庭的人。”
客人愣了一下,零钱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猫头鹰法庭。”老板娘把声音压低了,好像怕被谁听见,“就是传说中的长得像猫头鹰的那群人。”
“那群怪物?”客人有点吃惊,也有点兴奋,“我听说他们会在半夜偷偷吃人的脑子。”
“怎么可能!”
老板娘不屑的反驳道,“你知道什么,其实他们都是人,戴着猫头鹰面具,新来的警督一下子抓了两个,还有一个拒捕被打死了。抓他的时候,有人看到他身上露出猫头鹰形状的标记。”
客人走了,消息也带了出去,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哥谭最肥沃的土壤——那些贫穷、愤怒、渴望任何一点能证明“这操蛋的生活不是我的错”的人的中间。
酒吧、理发店,还有杂货铺门口排队买烟的人。消息像病毒一样从四面八方开始泛滥,在哥谭的毛细血管里蔓延,从一个街区到另一个街区,从东区到南区,从南区到西区。每个人的版本都不一样——有人说抓了三个,有人说抓了七个,有人说那几个人在被抓的时候试图用猫头鹰哨子召唤什么,但警长一枪把哨子打碎了。
没有人去核实,也根本没有人想去核实。
“你知道吗,我表哥的邻居的女儿,在总局当文员,她亲眼看见的。”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在公交站台上对另一个人说道,“那个人手臂上长满了羽毛,就跟猫头鹰的翅膀一模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臂,听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烟头从嘴里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吐出一句:“我操!”
就这么简单,一个“我操”,包含了所有愤怒、兴奋、恐惧和炫耀。每个人在聊天时都试图显摆自己知道更多的关于猫头鹰法庭的消息,如果不知道……那稍微脑补两句应该也大差不差。
反正新闻上不也都是“据未经证实消息报道”吗?
当然也有些试图澄清这一切的言论掺杂其中,表示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猫头鹰法庭的成员。不过在“讨论猫头鹰法庭有面子”和“那些人都该死”的想法的加持下,已经没有人在乎什么真相不真相了。每个人都拼命打听着这些讯息,然后转头添油加醋的跟别人议论炫耀着以显示自己的消息灵通和与众不同。
李杰坐在总局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网页。新闻网站还没有大规模报道,社交平台上的讨论已经汹涌澎湃。帖子的标题很简单——“猫头鹰法庭,真的假的?”下面的回复已经有几百条。有人说这是谣言,有人说这是阴谋,有人说这是警局为了转移视线,但更多的人说,“我不管真假,只要那些狗娘养的去死就行”。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门被推开了。萨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有时间吗?”
“当然。”
萨拉走进来关上门,在李杰对面坐下。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看着杯子,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吗,”她开口说道,“今天早上,有十几个记者打我的电话,十几个,都是问猫头鹰法庭的事。其中一个还说他收到了内部消息,说我们抓了几个法庭的成员。”
李杰没有说话。
“我跟他说,我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他问我,那为什么网上都在传?”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网上的东西你也能作为证据吗?”萨拉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怎么回答的?”
“他说——‘局长,我干这行二十年了。谣言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一定是有人放出了风声。’”
她顿了顿,盯着李杰问道:“你觉得呢?有人在放风吗?”
“也许吧。”李杰笑了笑回答道,“哥谭从来不缺谣言。”
萨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怀疑,也许还有担忧。
“Jay。”她说道,“你答应过我,不会在总局搞东区那一套。”
“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
“这是哥谭。”李杰耸耸肩回答道,“哥谭的市民在讨论一个传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萨拉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她站起身,端起咖啡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停下来。
“不要让我后悔。”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李杰坐在那里,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轻轻地笑了一声。
“真的,东区可没见过这个。”
……
第二波消息来得更快。如果说第一波是种子,那第二波就是暴雨,砸在哥谭的每一条街道上,砸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有人上传了照片。
照片其实很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机从很远的地方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被押上警车,他的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臂上的一小块图案——一个圆圈,中间有两只展开的翅膀。
照片在社交平台上被转发了上万次。有人说这是P的,有人说这是真的,也有人说这就是猫头鹰法庭的标记,我看过资料,就是这个。
然后又有人凑巧“人肉”出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一家保险公司的代表,用抵赖和拖延的方式让很多人家破人亡。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被起诉,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还能继续做生意,可是现在他们知道了。
“他是法庭的人。”一个网友写道,“怪不得他什么事都没有,他自己就是法律。”
这条评论被点了一万多次赞。
下午的时候,第三波消息来了。
这一次是一段十五秒的视频,画面抖得厉害,像是有人躲在什么东西后面偷拍的。画面里是几个人站在一条巷子里,其中一个穿着警服,正在给一个蹲在地上的人戴手铐。那个蹲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脸被打了马赛克,但他的胸口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反光。有人把画面放大放慢,一帧一帧地看。
那是一个胸针,猫头鹰形状的胸针。视频的标题是:“哥谭警局抓获猫头鹰法庭成员。”
没有人问这个视频是谁拍的,没有人问为什么一个猫头鹰法庭的成员会这么巧戴着组织的胸针出现在公共场合。尽管只要稍微一思考就会觉得其中漏洞百出,不过没有人问这些,也没有人想问这些。
他们只想相信不管是真是假,法庭都已经害怕了。既然有人说这是真的,那么无风不起浪,这里面起码有一部分是真的。
哥谭警局的电话被打爆了,数不清的热线表示自己是来提供线索的。有人说他的邻居总是上夜班,一定是在搞什么猫头鹰仪式。还有人说他的上司眼睛特别大,一定是把灵魂卖给了法庭。
威尔逊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便签纸,每一张都写着一个线索。最上面那张写着,“我隔壁的那个老东西每天晚上三点起床咳嗽,我怀疑他在跟法庭联系。”
“FUCK……”
“吉姆,”他探头对坐在办公室里的戈登说,“这些怎么办?”
“唉……”
戈登烦躁的搓了搓脸。他能够感觉到李杰动了什么手脚,但是无论如何,这种副作用太让人绝望了。
“开个记者招待会吧。”他最后挠了挠脑袋说道,“就说法庭的事我们正在调查核实中,让市民暂时不要打电话提供无效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