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勇者斗恶枭(十)
地下密室的烛火跳动着,十二把椅子上坐满了人。但今天的氛围和以往不同,没有从容,没有优雅,面具后面传来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就像一群被堵在洞里的老鼠。
“诸位。”坐在长桌中间的那个人开口了,“今天召集各位,是因为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具。
“哥谭现在到处都在说,猫头鹰法庭的成员被抓了。说我们的人手臂上有纹身,说我们的人戴着猫头鹰胸针。说我们害怕了,说我们在溃败。”
“但那不是我们的人。”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那几个人,无论是房地产商、退休法官、慈善基金会主席,或者保险代理什么的,他们都不是法庭的人。”
“我们知道。”中间的人说道,“但哥谭不知道。”
“那就告诉他们。”粗粝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让官方开新闻发布会,发声明,让那些媒体澄清。那三个人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然后呢?”坐在最远端的声音尖细的人反问道,“然后整个哥谭都会问:那官方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官方要如何证明法庭存在或者不存在?或者证明他们没有被我们控制?”
“我们不能否认。”中间的人说道,“因为当一个东西存在时才需要否认。而哥谭人想知道的是——那个东西是什么?我们越是否认,他们越想知道。而现在,那个警察把那些人变成了法庭,我们成了替身。人们兴致勃勃的看着一个传说中的符号正在被打败,当这场猎巫运动达到顶峰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就会把我们烧死。”苍老的声音替他完成了这句话,“就像女巫一样。不是因为她们是女巫,是因为人们需要一个女巫。”
“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粗粝的声音带着怒意,“看着那个警察把我们变成笑话?”
“他不会把我们变成笑话。”中间的人缓缓说道,“他会把我们变成靶子。他不在乎我们是不是真的法庭,他只需要哥谭相信我们是。等哥谭相信了,他就可以公开审判我们。公开处决我们。而那些被处决的人,会变成法庭覆灭的证明。”
“然后他会再抓三个。”坐在左侧第五位的人说道。“再抓三个,再审判三个,再处决三个。每一次,他都会说,这是法庭的余孽。”
“那我们怎么办?”尖细的声音问道,“杀了他?”
“上一次我们想杀他,结果呢?”苍老的声音说,“他的车比我们的人更专业。”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不过立刻安静了下去。
“我们不能杀他。”中间的人说道,“至少现在不能。他正在变成哥谭的英雄,杀了他,他就变成哥谭的圣人。一个死去的圣人,比活着的英雄更危险。”
“那我们就看着他一个个抓人?一个个处决?”粗粝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故事。”苍老的声音说道,“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哥谭需要一个敌人。他给了他们一个敌人。如果我们能给哥谭一个不同的敌人,一个更可怕的敌人,一个更值得仇恨的敌人……”
“你疯了。”尖细的声音说道,“你要我们制造一个敌人?哥谭的敌人还不够多吗?”
“哥谭的敌人永远不够多。”苍老的声音平静的说道,“因为哥谭人的仇恨永远不够用。他们恨黑帮,恨警察,恨市长,恨富人,恨穷人,恨所有人。再多一个,他们也不会介意。”
“然后呢?”中间的人问道。
“然后,我们让那个敌人比我们更可恨。我们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个敌人。等哥谭忙着恨那个敌人的时候,谁还记得猫头鹰法庭?”
长桌两端开始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很轻,就像有蛇在草丛里爬行。
“谁来做那个敌人?”有人问道。
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最远端传来,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酒。
“那个警察不是有一个氪星朋友吗?那个女孩。她不是一直被卢瑟追着咬吗?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如果她在哥谭出了什么事……谁会相信是意外?”
“你疯了。”中间的人说,“她是一个氪星人,她一个人可以毁掉整个哥谭。”
“她不会。”那个声音说道,“因为她是一个好人。好人的弱点就是,他们总是想证明自己是好人。你给她一个机会,她会自己走进陷阱。”
“反对,太冒险了。”
沉默再次降临。烛火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蜡油一滴一滴地滑落,在烛台上凝固成白色的泪痕。
“我们需要时间。”中间的人说道,“时间,和一个新的故事。”
“我们没有时间。”苍老的声音说道,“那个警察每一天都在收买人心。食堂、宿舍、奖金,那些基层警员已经开始叫他警长了——不是警督,是警长。注意,这不是一个职位,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像蝙蝠侠一样的符号。等整个GCPD都变成他的人,我们就算杀了他也没用了。”
“那蝙蝠侠呢?”那个女人问道,“布鲁斯·韦恩最近一段时间和那个警察的关系好像非常紧张。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他变成那个警长的敌人?”
“的确。”中间的人点点头,“他们的理念有很大的冲突,但是请注意,我们不能轻视布鲁斯·韦恩的意志和决断力。他不会轻易的把那个警察的威胁列在我们之前。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足够多的人死在那名警察手上,多到蝙蝠侠开始感到不安。”那个老人说道,“但在那之前,哥谭就已经不再畏惧我们了。”
“那就杀了他。”粗粝的声音说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哥谭会烧起来。”中间的人回应道,“一个被谋杀的英雄,会让哥谭变成火山。”
“让它烧。”另一个声音说道,“烧完了,我们再重建,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吗?”
长桌两端安静下来。烛火在每个人面具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投票。”中间的人说道。
十二只手举起来,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通过。”他放下了手,“这次我们要找到真正有能力的人,不会再搞砸了。”
“阿曼达·沃勒怎么样,她有一支专门干脏话的队伍。我们可以通过国会议员调动他们。”
“没用的。”中间的人影摇了摇头,“那个女人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只接受总统的指挥,反而任何人都不好她的错处。但是……”
他冷笑了一声,“我们的财富可以打动任何雇佣兵,不是吗?”
他站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面具后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我们是为了哥谭。为了这座我们祖先建造的城市。为了让它继续运转,继续存在,继续是哥谭。”
他伸手熄灭了面前的蜡烛。
“散会。”
一盏,两盏,三盏。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房间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后一盏烛火熄灭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法庭永不消亡。”
黑暗中,有细碎的声音应和着。
“法庭永不消亡。”
……
哥谭的街头已经没有人谈论别的事了。
酒吧里,电视上在放着球赛,但没什么人关注。所有人都在争论和分享自己听说的内幕消息。有人说法庭在哥谭存在了两百年,有人说三百年,有人说从哥谭建城的那天就有了。有人说他们每年都要献祭一个婴儿,有人说他们喝人血,有人说他们其实不是人,是恶魔和怪兽的混合种。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猫头鹰法庭吗?”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对旁边的人说,“因为猫头鹰是夜晚的鸟,它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你做什么它们都知道。”
旁边的人喝了口啤酒,不屑的切了一声:“我尿尿的时候它们也看着?”
“你别不信,他们连你老婆屁股上有几颗痣都知道。”
“这也太扯……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老婆屁股上有痣?”
“……我说我猜的你信吗?”
“你这个法庭的走狗,受死吧!”
真真假假的故事掺杂着其他的消息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沸腾,法庭变成了IP,猫头鹰面具开始热销,街头出现法庭主题密室逃脱,甚至有酒吧开始推出了“法庭特调”——一杯黑色的鸡尾酒,上面漂浮着羽毛形状的白巧克力。
有人开始在社交媒体上组织“反对猫头鹰法庭”集会。一个想涨粉的网红写了一段充满激情的话——“他们躲在暗处操控我们的命运,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怕。”
这一举动得到了一大批人的响应,因为阿美莉卡解决问题的逻辑是,如果网上骂没用,那就上街。如果上街没用,那就堵路。如果堵路没用,那就打砸。
毕竟游行的时候LV和耐克都不要钱。
……
“咖啡也不要钱,来一杯吗?”
李杰手里拿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递了过去,戈登站在他面前,木然的伸手接了过来。
“Jay,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我知道。”李杰笑了笑,“凌晨一点钟你把我叫出门,总不可能是因为被萨拉家暴了吧。”
他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下。因为在总局大门不远的地方,这盏灯还没有被打碎。
“因为那些举报电话。”戈登站在一旁看着他说道,“也因为那些游行,那些集会,那些在社交媒体上说要替天行道的人。还因为那些已经被人肉出来的名字,那些家门口开始被人泼油漆的人。”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被昏暗的灯光染成灰白色。
“今天下午,有一个人跑到一个退休法官的家门口,举着牌子骂他是法庭的走狗。那个法官今年七十三岁,他的太太哭着打电话报警,说他们不认识什么法庭,他们只是普通人。”
李杰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站在那个老头面前,他拉着我的手,问我,‘警长,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戈登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的火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Jay。因为我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运气不好,名字被某个‘我表哥的邻居’列进了名单里。”
“你想让我做什么?”李杰问道。
“停下来。”戈登说道,“让这一切停下来。”
李杰抬起头看着戈登,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着。
“吉姆,你知道我没办法让这一切停下来。”
“你可以。”戈登说道,“谣言是你放出去的,名单是你给的,那些内部消息是你让科波特的人散布的。不,别跟我说证据,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是你。你开了头,你就能收尾。”
“收尾?”李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脸上裂开一道缝隙又合上。“吉姆,你觉得这是电影吗?坏人被抓住了,字幕升起来,观众鼓掌,然后大家回家睡觉?这不是电影,这是哥谭。”
他把咖啡杯放在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知道那些举报电话为什么打进来吗?不是因为我在背后推,是因为哥谭人本来就恨那些人。那些房地产商、法官、基金会主席,以及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用合法的手段抢了这座城市的一切。他们不需要是法庭的人,哥谭人也想看到他们死,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你不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戈登冷冷的说道,“你是给了他一个可以恨任何人的许可证。现在他们恨的不只是那几个人了。他们恨所有他们看不顺眼的人。他们的邻居,他们的上司,那个在超市里插队的人。只要有人说一句‘他可能是法庭的人’,他就完了。”
“你说得对,吉姆,你说得对。”李杰疲惫的叹了口气,“可是哥谭从来没有干净过。那些现在被举报的人,那些被人肉、被泼油漆、被堵在家门口骂的人,他们以前做过什么?他们欺负租客的时候,他们克扣工人工资的时候,他们用法律漏洞抢走别人房子的时候,有人替那些受害者说话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戈登更近了。
“没有,吉姆。因为那些事是合法的。那些人是体面人。警察管不了,法院管不了,因为他们有钱,有律师,有关系。现在他们终于尝到了一点苦头,你不觉得是应该的吗?”
“不。”戈登摇了摇头,“我在害怕。”
“怕什么?”
“怕火焰吞没整座城市。”
戈登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碎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下去。
“你放了谣言,你让他们去恨,你让他们去举报,去人肉,去泼油漆。接下来呢?接下来会有人被打,会有人被杀。你以为你能控制得住?你以为当那些人的家门口开始聚集暴徒的时候,你站出来说够了,你以为他们会听?”
戈登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们不会听,Jay。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市民了,他们是暴民。暴民不需要领袖,暴民只需要猎物。你以为你在利用他们,但等他们尝到了血的味道,他们就会吃掉任何人,也包括你。”
“嘶……哈……”
李杰弯腰拿起咖啡来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吉姆,这是一场战争。”
他看了戈登一眼,把视线转向别的地方。“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喜欢放谣言、煽动仇恨、看着这座城市烧起来?我不想,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法庭不能被起诉,不能被逮捕,不能被审判,他们就是法律本身。唯一能对付他们的,是比他们更恐怖的东西。”
“所以你把自己变成那个东西?”
“不。”李杰说道,“我让哥谭自己变成那个东西。”
戈登想起了东区那些干净的街道,那些完好的路灯,那些在傍晚飘出来的烤面包的香气。他想起胡安说的,规矩是警长定的,大家都知道你守规矩,你就安全。你不守规矩,就不安全。
他又想起自己站在那个退休法官的家门口,那个老人拉着他的手,问他——“警长,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Jay。”他低声说道,“如果有一天,这一切结束了。法庭倒了,哥谭变了。你站在那片灰烬上,回头看去,你觉得你会看到什么?”
李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道,“但我知道我不会看到那些被法庭害死的人。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替他们说话。”
他把咖啡杯扔向垃圾桶,咖啡杯在垃圾桶沿上磕了一下,向上弹起来掉在外面。
“吉姆,你是一个好人。哥谭需要好人。但好人赢不了这场战争。”
他转身走向总局停车场的大门。“所以让我来做那个坏人。”
戈登站在原地,瞧着李杰的影子消失在凌晨的黑暗里,又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被他碾灭的烟头。
风把灰烬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