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勇者斗恶枭(11)
“姓名。”
“梅莉娅。”
“年龄。”
“24岁。”
24岁?
戈登抬头看了对面坐的女人一眼。皮肤松弛,头发干枯,看起来要比自述的年纪大不少,甚至他觉得差不多得将近四十岁。
“你要报案?你说你有猫头鹰法庭的线索?”
戈登尽可能和气的问了一句,虽然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尽管官方已经举行了发布会表示目前仍在调查阶段,但市民们的热情有增无减,依旧有许多人拿着各种真真假假的故事跑到警局来宣布自己发现了真正的猫头鹰法庭。
“我……我不知道,也许是的。”
对面的女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留下几道苍白的印子。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但那些人……他们戴着猫头鹰面具,我见过。”
“什么样的面具?”
“金属的,铜的颜色。眼睛那里是空的,黑洞洞的,像……像死人的眼睛。”女人的手指开始发抖,“每个人……都是。”
戈登记下了“铜色猫头鹰面具”几个字。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笔尖重新按在纸上等着。
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像一具还没死透的骷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了——冰毒,可卡因,或者两样都有。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瘾君子,一个被毒品毁掉的女人,一个可能为了钱或者为了药编造任何故事的人。
“你之前说你被带走。什么时候?被谁?”
“十年前。”梅莉娅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我十四岁。那时候我……我在街上。离家出走了,在公交总站坐着。有个女人走过来,说可以给我一份工作,包吃包住。她说她认识一个有钱人,需要一个……需要一个私人理疗师。”
戈登的笔尖停了一下。离家出走的少女,街头游荡的猎手,永远不会出现的工作。十有八九是骗局,剩下的一两成是更深的骗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她走了。上了一辆车,黑色的,窗户很暗。上车不久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到了一个……一个很大的房子。有花园,有喷泉,有铁门,有保安。”
戈登又开始记录:“在哪里?哪个方向?开了多久?”
“我不知道。”梅莉娅摇了摇头,“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概……大概三四个小时?也许是五个?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戈登思索了一下问道,“醒来的时候你感到很饿吗?饥肠辘辘饿到虚脱那种?”
“嗯……”那个女人回忆了一下,“当时……有些饿,但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
看来时间间隔不超过一天。三四个小时,往北能到另一个州,往西能到山区,往东是大海。戈登在心里画了一个圈,可是什么都圈不住。
“房子里还有什么人?”
梅莉娅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抖动着,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
“很多女孩。跟我差不多大的,还有更小的。十岁,十一岁,十二岁。有些比我大,但不多。他们让我们穿着很薄的裙子。晚上会有男人来……也许是晚上吧,在那里我们一般不允许到院子里,经常分不清时间。”
“什么样的男人?”
“有老的,很老。秃顶的,拄着拐杖的,坐着轮椅的。真的警官,我发誓你这辈子都不会见过那么多男人的类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动的越来越厉害。“能给我一支烟吗,警官?”
戈登掏出烟盒和火机递了过去。梅莉娅哆哆嗦嗦的倒出一支,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谢谢。”
她把烟和火机放回桌子上,歪过头去吐出一股沉闷的烟雾。
“他们也有年轻的,但不多。他们……他们都带着猫头鹰的面具,很少几个人会跟我们说话。他们只是……做。做完就走。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好几个。”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戈登没有写“做”这个字,他在等她说更多。
“他们让我们吃药,白色的小药片,说吃了就不疼了。不吃就……就不给我们饭吃。后来我不吃也睡不着了。再后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指甲油早就掉光了,只剩下斑驳的暗红色残痕。
“再后来我开始打自己,我控制不住。他们说我疯了,把我关在地下室里。地下室很黑,有很多……很多箱子。箱子里有……”
她没有说下去,身体开始前后摇晃,像一座快要倒塌的钟摆。
戈登等她停下来的空隙,从她的描述里筛选着可以验证的东西。大房子,花园,喷泉,铁门,保安,铜色猫头鹰面具,薄裙。白色药片。地下室,箱子。这些太宽泛了,哥谭任何一个有钱人的宅邸都可以符合这些描述。
“箱子里有什么?”他问道。
梅莉娅抬起头,消瘦的脸上带着苍白的恐惧,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骨头。”她说道,“人的骨头,孩子的骨头。”
戈登觉得周围突然一下子安静了几秒。以至于他能听清楚一只苍蝇在头顶的灯罩里乱撞,发出啪啪的声响。
“什么样的孩子?”
他紧紧的盯着梅莉娅,但对方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比划出了一个尺寸。
那不是孩子!那是婴儿!
戈登放下笔看着对面的女人,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指甲。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是个吸毒的女人,她的脑子已经被毒品烧坏了,她说的可能是幻觉,可能是梦,可能是从哪个电影里看来的片段。
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些可能是真的。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抬头看向梅莉娅。
“你说你不知道那个房子在哪里。那么,其他的东西呢?房间的样子,地毯的颜色,窗户外面能看到什么。吃的什么,喝的什么,闻到的什么。”
“房间很大。”梅莉娅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道,“床也很大,有那种……柱子,四个角上有柱子。窗帘是深红色的,很厚,拉上之后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地毯是白色的,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墙上挂着画,画里都是……都是小孩子。光着身子的小孩子。”
戈登记下了“床”“深红窗帘”“白色地毯”“天使画”。这些不像普通吸毒者能编出来的细节,一个瘾君子的脑子里装的只会是下一次能去哪里找药,而不是十八世纪的四柱床和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除非她真的见过。
“还有呢?”
“浴室很大,有那种……很大的浴缸,像一个小游泳池。水龙头是金色的,不是黄色的漆,是真正的金色。我摸过,冰凉冰凉的。”
戈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金色水龙头。如果不是镀金是纯金,那么在哥谭,装得起纯金水龙头的房子不超过二十栋,这是一个可以查的方向。
“那些人呢?你听到过他们的名字吗?任何名字,绰号也行。”
梅莉娅的手指绞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有一次,我……我躲在走廊的窗帘后面。有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他们以为没人听见。其中一个说……说‘那边搞定了吗’。另一个说‘亨德森会处理的,他向来靠谱’。然后他们就走过去了。”
“亨德森。”戈登重复了一遍,“姓还是名?”
“我不知道。”
“还有别的吗?”
梅莉娅闭上眼睛,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用力从记忆深处往外拽什么东西。
“还有一次,是……是他们在喝酒。一个人似乎在抱怨说,‘迈克最近的动作太大了,得让他收着点’。另一个白头发的人立刻制止了他。”
“迈克。”
戈登呼出一口气,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亨德森,迈克,这样的姓名太普遍了。
铜色猫头鹰面具,纯金水龙头,四柱床,深红窗帘,白色地毯,天使画。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地方,一些有钱人,一些女孩,一些面具。
这些碎片不能作为证据,甚至不能作为调查的起点。
但是还有那些箱子,那些婴儿的尸骨,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戈登强迫自己暂时不要想下去,以免情绪失控。他愣了几秒钟的神,然后向梅莉娅问道:
“你出来之后呢?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
“没有。”梅莉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们说过,如果说出去,就会……就会把我妹妹也带去,我妹妹那年才八岁。”
“你妹妹现在在哪里?”
“死了。”
梅莉娅木然的答道,“三年前,磕了太多的药。我们俩一起,她没能醒过来。”
戈登看着本子上记录的东西,又问道:
“那现在呢?为什么你现在来报案?”
“因为……”
梅莉娅抬起头,眼神里有希冀,也有火焰。
“因为你们抓了那些人。”她说道,“新闻上说,你们抓了猫头鹰法庭的人。我以为……我以为终于有人相信了。”
戈登默默的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口袋里。
“你提供的这些情况,我会记录在案。”他尽量平静的说道,“但调查需要时间。在这期间切记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不要跟你的朋友说,不要跟邻居说,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发。如果那些人还在,他们会来找你。”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丢过去,里面大概还有八九根烟。“送给你了,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谢谢你,警官。”
梅莉娅点着头,忙不迭的把烟塞进内兜。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警官。”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道,“还有……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在电视上,似乎……似乎听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
梅莉娅快步回到桌前,抓起桌上的一支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在纸上写了起来,可是笔尖只在纸上落下空白的划痕。戈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递给她,她抬眼瞟了他一眼,快速写下一个名字。
“你能确定?”
戈登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个有名的金融经理,也是一名社会活动家,介于出名和不出名之间。他的名字往往不会出现在娱乐版或者社会新闻版,而是通常在经济专业版块或者慈善捐赠报道不起眼的角落里。
“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来报案。等等……说不定已经来不及了。”
戈登抓起了电话,“你等一下。”
……
迪克·格雷森坐在桌子面前,看着光穿过窗户,沿着窗帘的边沿切割下来,把房间一分为二。他坐在亮堂的那一端,而对面的那个男人的脸隐藏在窗帘的阴影后面。
“你现在不出去巡逻了吗,警长?”
“萨拉要求我每周至少要在办公室待两到三天。另外,我现在是警督。”
“知道了警长。”迪克点点头,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纸是皱的,边角卷曲,像是被人攥在手里走了很远的路。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
“这是什么?”李杰拿起来看了看,“这字写的真糟糕。”
“这是布鲁斯让我给你的。”迪克说道,“我们在地下看到的墙上的名字,他抄下来的。”
“啊,那可写的真好,龙飞凤舞,仪态……等等?”
李杰忽然想起布鲁斯·韦恩快一年没给捐钱的事情,“好个屁,一个黑心资本家。”
他不管迪克在旁边深以为然的大点其头,用手捋着名字一个个看了下去。有些他认识,有些则完全陌生。航运大亨、铁路巨头、银行家、法官、市长。有些名字已经在历史书里变成了铅字,有些名字还活在今天的报纸上。
但更多的是一些看起来应该有名,但他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
“没错对吧。”
“他记在脑子里,出来之后写下来的。”迪克说道,“我信得过他的记忆力。另外我当时也背下来了,我们两个对过,完全一致。”
李杰把那些纸放在桌上,用咖啡杯压住。想了想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些名字不代表什么。你不能用一份名单去起诉一个人。你需要证据,需要证人,需要物证。这些东西,他还在找。”
迪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道,“他盯上了这些人,正在追查他们。”
““这样啊……”李杰点了点头,“那他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拆开,递了一块给迪克。迪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了眉头。
“这个过期了。”
“我太穷了,只剩下过期的。”李杰自己也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着。“还有别的话吗?”
“好吧……可能你不太想听。”
迪克耸了耸肩,“他说,这种时候有些人最好收敛点,别做的太过分。管好自己手头的事就行了。”
他又从夹克兜里拿出一个支票夹丢在桌上,“他说暂时这是为了改善哥谭警员的工作条件,是给萨拉的。”
“哈,那不重要。”李杰突然又看向迪克,“你刚才怎么不给我。”
“布鲁斯说,必须等到你明确哭穷的时候再拿出来。因为那就意味着你认输了。”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真幼稚。”
“我不许你这么说布鲁斯少爷!”李杰一拍桌子,“快道歉!”
“哦……瞧瞧你这鬼样子,警长。”迪克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我继承了韦恩集团的资产,我一定要用金钱把你打倒在地。”
“哼哼,你有那天再说吧。”李杰撇了撇嘴,“我会找人核查这份名单。对了,有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过几天瑞文会离开一段时间,你有兴趣帮我盯着点学校吗?”
“离开?”迪克愣了一下,他也听说过有关瑞文和三宫的事情,“她那个……父亲找过来了?”
“不。”李杰摇摇头,“去加州上大学。”
“上……上大学?”迪克不可置信的问道。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李杰也奇怪的看着他,“你是觉得瑞文的成绩不好吗?”
“不,当然不是。”迪克摇了摇头,还是感到有些震惊。“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干……更重要的事。”
“现阶段学习就是你们最重要的事,而且说不定过几天芭芭拉也会去。我跟戈登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李杰看了一眼号码,咧嘴笑了一下:“你老丈人。”
“我什么?”
李杰也不管他,自顾自接起来电话。“吉姆?”
“Jay,我这里有个线索。”
“说说看。”
迪克的听力很好,他坐在办公桌对面依旧能清晰的听到戈登刻意压低的声音。而李杰也没有想隐瞒什么,他把电话放在桌子中央,以便让迪克听的更清楚。
“你是说,一个叫劳伦斯·斯特林的金融经理,还是一个社会活动家?”
“是的,Jay。”戈登的声音显得有些压抑,“我甚至不敢申请搜查令。如果法庭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我不知道东区内部有多少人靠得住。”
“找爱德,去找爱德,吉姆,他靠得住,而且他会告诉你的。”李杰想了想,“准备好武器,我一会儿过去,我们就动手。”
“等一下!”戈登叫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都还没申请搜查令。而且……”
他在电话另一端叹了口气,“我还怀疑过,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故意引诱你冲动,犯错,再一次深陷舆论漩涡之中。”
“当然有可能,但是我们不能等。”李杰回答道,“如果是真的,那你的证人随时可能出现意外。”
“Jay,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让你提着枪冲进对方家里,而是希望你帮我保护好报案人。这是在东区报的案,我会去调查的。”戈登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发誓,Jay,我会让他们知道,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呵。”
李杰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朝迪克·格雷森看了一眼,“我现在有个合适的保护证人的人选。另外,吉姆,你要知道……迟到的不是正义,只会是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