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勇者斗恶枭(十五)
嚓!
火石飞溅出细小的橙红星芒,一簇橘黄色火苗倏地窜起,烟纸边缘在接触火焰的瞬间微微蜷曲,散发出一缕焦香。
“那么……”
鲍勃陷在沙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头骤然变得明亮,接着闪烁了几下,又黯淡下去。
“科波特议员先生……”
他把烟喷向天空,灰色的烟雾渐渐填满了整个房间。
“火已经烧起来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
“火不会烧到我们身上。”
地下密室的烛火跳动着,可是今天的氛围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从容,没有优雅,只有从未有过的急躁和惶恐。
有人缺席了,两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黑色的斗篷,像两个人站在那里,又像两个人已经走了。
“哥谭要烧起来了,那又怎么样呢?”
一个女人尖叫道,“让他们烧。斯特林只是我们的代理人。他的庄园、他的基金会、他的那些实验,那都是他自己的生意,跟我们没有关系。”
“是的,已经有人去处理舆论的事情了。”一个中年男人说道,“很快就会有专家站出来指出那些视频是伪造的,会有大量媒体和撰稿人为我们发声,马上会有数不清的人和团体发表声明与斯特林切割,谁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更何况,到现在为止……”
他顿了顿,“蝙蝠侠并没有把我们的信息交给那个警察,这说明……他们双方依旧在矛盾之中。”
“别说这些了!”又一个人有些烦躁的说道,“下一步怎么办?”
……
“局长先生,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整份报告。”
科波特坐在鲍勃的对面,双手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桌面上。极度的兴奋和愉悦如电流般在脊椎里攒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像行军鼓一样沉稳有力的敲击声。
“Jay把证据发给我之后,我第一时间就准备了这些。只要振臂一呼,严厉的谴责猫头鹰法庭,切割与他们的任何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坐在对面的鲍勃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那份报告的标题上扫了一眼:
切割与清算:哥谭不能成为犯罪者的庇护所。
“原先我也是这么想的。”鲍勃坐直了掸了下烟灰,“但是Jay出发前,跟我就你的事情简单的讨论了一下。”
鲍勃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回忆着说道,“他说,‘声讨和切割,是绝大多数人都会做的,那样的话,奥兹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啊?啊这……”
科波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按照您的意思?”
“是我们的意思。”
鲍勃在座位上蛄蛹了一下屁股,“首先,让你的律师团队出具一份声明,声明的措辞要精准。不要说‘我与此事无关’,那是心虚的表现。而是‘如果我曾在之前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过斯特林基金会的捐款用于社区服务队的运营,如果该基金会涉及任何违法行为,我将要求对此事进行彻查,并愿意接受全体市民的广泛监督并退回全部捐款。’”
“我明白了,这意味着……即便我拿过他的钱,但那是用于社区服务,是做好事。”
科波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第二,我主动要求彻查,我不怕查。第三,我愿意退钱,我不在乎钱。”
“没错。”
鲍勃把剩下的烟蒂丢进烟灰缸里,想了想,又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有时候我还真是蛮喜欢你的,毕竟你不会总是唠叨我抽烟什么的。”
他看着科波特殷勤的凑过来帮他点着了烟,这才接着说道:“其次,不必去急着抨击法庭,而是在政府里提出一项类似关于加强对青少年保护的紧急法案。无论它是不是通过,都会让其他人看到,你是在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
……
“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掉制造问题的人。”
一个戴着猫头鹰面具的人敲了敲长桌,密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们不能再等了,那个警察越来越危险,他是个肆无忌惮的疯子,谁知道下一步他还会干出什么来。”
“我知道。”
一个低沉的回答伴着脚步声在阴暗的通道里响起,所有人都回过头去,面具后面的眼睛盯着那扇铜门。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的面具和其他人一样,铜色的猫头鹰,边缘刻着纤细而锋利的羽毛。但他的斗篷上沾着泥,靴子上有干涸的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抱歉,我来晚了。”
他平静的说道,“你们一定想知道那个警察又干了什么。”
他没有等到其他人回答,直接说道:“他带人突袭了斯特林的……集会庄园。”
“什么!!”
长桌两侧顿时沸腾起来,有人大声问道:“他怎么敢!”
“可是他已经敢了。”
后来的人低声说道,“毫不留情的屠杀和摧毁,他在试图解放我们的那些小宠物,如果他找到了更多的东西……”
“找到?他能找到什么?种族阉割和统治计划吗?”
有人不屑的冷笑了起来,“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那里,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让斯特林去死。我们可以请最好的律师,买最好的公关,写最漂亮的声明。可以否认一切,可以把一切都变成阴谋论,我们都会安然无恙。”
“是吗?”后来的人轻轻地笑了笑,“可你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底气。”
“够了。”坐在中间的人制止了可能发生的争执,“为什么我们没有收到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来的时候我经过那里,道路已经被警方封锁了。”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拉开椅子坐下,“而这正是我迟到的原因。”
“嗯……”坐在中间的人默默点了点头,抬起一只手,“如果你们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由我来提出意见。”
……
“……下一步你要做的是,让别人欠你的人情。”
鲍勃有些吃力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你不必追杀法庭的成员,那是Jay要做的事。可是如果他从斯特林庄园被救出来的那些孩子需要安置,需要治疗,需要律师……”
他在屋里慢慢踱着步,绕过办公桌走到科波特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谭的公立机构处理不了,私立机构不敢沾手。如果你以东区社区服务队的名义成立一个……受害者援助基金,那些受害者的家人、朋友,那些因为这件事而恐惧的普通人会记得,当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科波特是唯一伸出援手的人。嗯,好吧……”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韦恩集团,布鲁斯·韦恩不会坐视不管的。”
“您说的对,您说的对……”
科波特喃喃自语道,但语气里的激动愈来愈掩饰不住。
“那些名单、那些视频、那些交易记录,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一张地倒下去。每一个倒下去的人,都会试图拉别人下水!”
他也站了起来,搓着手跟在鲍勃后面,“所以不久之后,那些席位会出现大面积的空缺!我……”
“没错。”
鲍勃从窗前回过身,“你也看到了,我们敬爱的奥布莱恩市长也出现在视频里,哥谭怎么能允许这种官员的存在呢?到时候,呵呵。”
他盯着科波特笑了两声,“科波特市长,你的机会就来了。”
……
“就是现在!”
李杰从墙后探身出去,打出一串短点射,一名从楼梯下冲上来的枪手一声不吭的栽倒在地,顺着原路滚了回去。
“破门!”
威尔逊填了一发破门弹,朝面前厚重的橡木门上放了一枪,然后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落了墙上的灰。两人同时朝两侧的墙后躲去,几乎与此同时,一连串的子弹从里面飞了出来。
“快!”李杰靠在墙后,用脑袋朝门口另一侧的威尔逊示意了一下,“给他们来一发阿瓦达啃大瓜!”
“哈哈哈哈,看我的现代化魔杖!”
威尔逊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一颗闪光弹,拉开保险拉环,贴着门框下沿甩进了屋里。
圆柱体在深色地板上弹跳了两下,滚向客厅中央。
嘭!
一声短促的巨响从屋内炸开,其中夹着一层极短促的金属颤音。就像是有人在炸开的大型气球里拿锤子猛敲了一口倒扣的铁锅。
李杰举枪冲了进去,地上还飘着淡淡的烟尘。屋里的两名枪手显然训练有素,应该是在爆炸的一瞬间全都躲在了沙发或翻倒的桌子的后面。
窗帘还在刚才冲击波的吹拂下摇晃,头顶水晶吊灯的碎片雨点般落了一地。威尔逊在他后面跟进来,朝着沙发连续开火。
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
沙发后面响起一声惨叫,扑通一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后变成一连串急促的呼吸。
另一个人从吧台后面趁机猛地跳了出来,但他的枪还没举枪,李杰已经拔出了腰间的1911。
砰!
砰!
砰!
他走过去,那名枪手倒在吧台旁边的地上,面门正中和胸口各有一个血洞。
“哈,兄弟,你第三枪没打中。”
“是啊。”李杰一撇嘴,“这家伙竟然用中弹倒地的方式躲过了我的射击,太狡猾了。”
他左右看了看,朝着对讲机低声说道:“主建筑清理完毕。”
“收到。”
戈登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那扇被撞碎的铁艺大门和满地的残骸,深吸了一口气,把警徽别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迈过了那道门槛,举起了电喇叭。
“GCPD!所有人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如同一声惊雷。只是这雷声似乎并没能惊扰到什么,唯有身后的警员鱼贯而入,战术手电的光柱交错扫射在那些古典主义的浮雕墙面上。庄园外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但最深处依旧不断有枪声响起。
“所有人,不要……不要着急。”
戈登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的说道,“全力搜索任何需要救助的人,同时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坐在长桌中间的人环视了一圈,竖起了一个指头。
“首先,我将向世界上最好的雇佣兵发出邀请,要求他来干掉那名警察。”
“斯莱德·威尔逊?”
在场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一个有些气喘吁吁的声音说道:“他的确是最好的,但他也是最贵的。用同样的钱,我们完全可以雇佣十支私人军事公司,把那个警察的整个东区都炸平。”
“然后呢?对阿美莉卡政府宣战吗?”
中间的人摇头反问道,“那个警察会变成烈士。他的照片会出现在每一面墙上,他的名字会被每一个人记住。我们会赢吗?不,我们会输得更快。可丧钟不一样,他只需要一颗子弹,一个瞬间,然后那个警察就消失了。哥谭人会愤怒几天,然后他们会忘记。因为哥谭从来不缺死人。”
“那蝙蝠侠呢?”那个苍老的声音问道,“他不会坐视不管。就算他和那个警察的关系虽然紧张,但他也不会让一个雇佣兵在哥谭杀人。他一定会插手。”
“是的。”中间的人说道,“所以我们需要同时处理蝙蝠侠的问题,让他变成那个警察的敌人。”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面具后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要制造舆论,关于那个警察的。他无视法律,滥杀无辜的舆论。既然他突袭了斯特林庄园,那些安保就不会安然无恙。我们要告诉媒体,他们不是什么法庭成员,那只不过是些恪尽职守无辜的打工人,就这么死在了那名警察的枪下。我们要让那些消息在社交媒体上疯传,让每一个哥谭人都看到那个警察是嗜血滥杀的疯子。”
“可是那些安保也会开枪吧。”有人反驳道。
“他们只是为了防卫。”中间的人说道,“我们要让那个警察变成一个疯子,一个暴徒,一个比法庭更可怕的人。等哥谭人开始害怕他,蝙蝠侠就会开始追查他,他不会容忍一个警察变成杀手。”
他停顿了一下,重新坐下。
“如果蝙蝠侠不为所动,如果他还是选择站在那个警察那边,我们就派出所有利爪去抓住他除掉他或者拖住他,无论怎么都行……活捉。我们要把他再关进那座迷宫,等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个警察已经死了,那些证据已经被销毁了,哥谭已经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他可以在黑暗里继续跳来跳去,但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长桌两端安静下来,烛火在每个人面具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可是……”最后到场的那个人举手问道,“如果……我只是做出一个以防万一的假设,这一切都失败了,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这一切都失败了。”中间的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丧钟失败了,那个警察还活着,还在追查我们,蝙蝠侠没有被舆论影响,利爪抓不住他——我们就启动最后一个方案。”
他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一只皮肤皱巴巴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那只手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每个家族派出几名成员。那些年迈的迟暮之人,携带一小部分资产,与家族切割,然后向警方和蝙蝠侠投降,承担一切罪名。
他们不会被判死刑,坐几年,十几年牢,甚至会死在里面。他们会丧失名誉,被人唾弃,可是整个家族会留下来再次遁入黑暗,永世长存。”
他似乎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声:“该我们为家族承担责任了。”
……
“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们会觉得你是唯一能负起责任的人。”
鲍勃把烟丢掉,打开窗户透气,“你的行为,你的言论,你的形象甚至你的外号,民众们会自动赋予他们想要的意义。不过话说回来……”
他皱了皱眉头,“你最近确实胖了很多,虽然我也没什么立场批评你就是了。”
“您说的对,局长先生。”科波特努力挺直了腰板,他觉得自己的形象前所未有的高大。“我不会辜负您以及各位的期望的。”
“还有一件事。”
鲍勃摸出烟盒看看,摇摇头又放了回去,转向咖啡机前倒了一杯咖啡。
“说起来,你上次送的这些咖啡豆味道还真不错,比警局采购的那些洗涤剂好多了。”
“多亏您及时提醒了我。为了保证哥谭市有良好的治安,警员们有良好的精力,我会赠送给警局一批新的……”
“谢谢,但这些小事不重要。”
鲍勃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市长、局长、法官……他们没有能力和金钱搞女人吗?为什么他们要在斯特林的庄园里,尽情展现人性中最恶毒的一面?难道他们想不到这一切会被记录下来吗?”
“您是说……”
科波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沉静了下去,“他们在交出把柄,来换取上位的机会?可是……Jay不是正在……”
“是的。”鲍勃点了点头,“Jay在摧毁他们,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可是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还会有人找到你,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受制于人。法庭不仅仅在哥谭,他们在美洲,在欧洲,在亚洲。即使国家覆灭了,他们也依然会生生不息,换一个名字继续存在。”
他端起咖啡慢慢啜饮了一口,小声说道:“法庭可以被打败,但永远不会消亡。”
……
“法庭永不消亡。但无论如何,我们最近的行事暂时要收敛一点。”
长桌中间的人说道,“那就这样,启动第一方案。向丧钟支付定金,让他来哥谭。同时开始准备舆论材料,三天之内,我要那个警察的脸出现在每一份报纸的头版。如果丧钟失败了,启动第二方案。派出利爪,活捉蝙蝠侠。如果利爪也失败了,启动第三方案。每个家族选出两名成员准备切割,名单三天之内交给我。”
他的话音落下,密室里变得鸦雀无声,过了几分钟,有人带着不确定的口气低声问道:
“我们……还能回来吗?”
“会的。”中间的人斩钉截铁的说道,“最坏的结果,警方会宣布猫头鹰法庭被破获,哥谭人会欢呼,然后他们就会忘记。等风头过去了,等那个警察死了,或者被遗忘了,我们再回来。”
“回来?”那个女人尖声说道,“回来坐在这些椅子上?你觉得哥谭还会让我们坐在这里?”
“哥谭不会记得。”中间的人说道,“哥谭的记性很差。每一次灾难过后,他们都会发誓再也不让这种事发生,然后几年之后,一切照旧。我们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的父辈等过,祖父辈等过,曾祖父辈都等过,我们也可以等。”
他靠在椅背上,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只铜制的猫头鹰浮雕,翅膀张开,暗红色的眼睛像两团将灭未灭的炭火。
“我们存在了几百年,见过战争和瘟疫,见过哥谭被烧成灰烬又重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我们会活下来。我们可以输掉一场战斗,但不会输掉整场战争。”
他伸手熄灭了面前的蜡烛,一缕青烟在玻璃罩里盘旋,然后散开。
“散会。”
一盏,两盏,三盏。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房间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当房间里只剩下最后一枚烛台的时候,突然有人用粗粝的喉音说出了一个字。
“等等!”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说话的是最后到场的那个人,他的面具和脸都隐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之下,偶尔在影影绰绰的烛火中一闪而过。
“不得不说,你们的确是一群诚实的人,告诉了我这么多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解开斗篷。其他人瞪大了眼睛看去,火光却在斗篷挥动中骤然熄灭了。
就在那一瞬间,法庭所有的成员都看到了一个长长的影子,头顶有两道尖利的突起,像耳朵,又像角,在最后的光里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如同两把插进黑暗里的刀。
“是谁?谁在那里!!”
猫头鹰们向后紧紧贴着墙壁,在黑暗里乱撞惊慌失措的喊了起来。但除了自己的回音,只有那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答了他们。
“F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