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勇者斗恶枭（十六）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莱娜打着哈欠，推着清洁推车和长扫帚走过街头。
她要负责打扫附近的两个街区，这个活不轻松，她也不爱干，但是比起其他的来，这是社区服务队给她安排的最好的工作了。薪水虽然不多，但足够让自己和三个孩子有饭吃，还能交的上租金，不至于被房东赶出去。
轱辘辘……
车轮在沥青路面上碾过。天还黑乎乎的，不过莱娜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这条街的尽头就是东区警局，没什么人敢在这边闹……
嗯？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是看错了什么。在前面路灯灯光的照射下，灯臂上吊着什么东西，那是……人？
整条街的路灯都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挂着一个人，绳索捆住他们的双手，固定在铸铁的花纹里。脚尖离地差不多有十几公分，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像一排被挂在铁钩上的肉。
啊！
莱娜下意识的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要逃走。但在这一瞬间，她猛地捂住了嘴。
偶买噶的，感谢上帝赐福，感谢哥谭的馈赠！
她转过身，虽然还有些惊惧，但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走到最近的一具晴天娃娃coser的跟前。
那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莱娜抬起头看去，那个人原来没死，大概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脖子上挂着个奇怪的面具。脸上和嘴角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但还没有全干。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粉碎出一圈圈裂纹。
“该死！”
她的目光在那人的手腕上扫过，没有手表。撩起斗篷，下面居然是一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西装，她又伸手往西装口袋里掏了掏，只捏到几张名片。
“妈的，穷鬼！”
她把那人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忽然发现他的身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我叫哈罗德·芬奇。我是猫头鹰法庭的成员。我的名下有三家私立医院和孤儿院，每年筛选并输送……”
莱娜松开了手，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FUCK……FUCK……”
她不知道什么哈罗德·芬奇，但她知道猫头鹰法庭，这些天无论是网络上还是报纸上都在谈论那些视频的真伪和那些在庄园里进进出出的人。
她转身朝警局跑去，但跑了没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眼珠转了转，从推车上找到一张旧报纸，摸出手机按照上面的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我有一个大新闻，绝对轰动……别管我是谁，五百美金现金，我告诉你地址，不然我立刻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一言为定！”
……
灰色的烟遮蔽了钻石区的天空。
李杰站在一栋烧焦的别墅对面，看着消防员从门廊里拖出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枚镶着钻石的婚戒。
“第四个了。”威尔逊站在他旁边，往手上的笔记本上记着，“北边那栋死了一个，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摔断了颈椎。西边那栋死了两个，一个中枪，一个被……”他翻了翻本子，“被乱拳打死。”
“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温思罗普家的老二，阿什沃思家的女婿，还有……”威尔逊翻了一页，“科克兰家的老头子。八十七岁，坐着轮椅，被人从车库里拖出来，用高尔夫球杆打死的。”
李杰没有说话。当警方到达现场的时候，最少有两家哥谭主流媒体的记者已经抢在了前面，快门按动的速度简直超过了机枪的射速。电视媒体发布的最快，而赶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哥谭公报》和《哥谭时讯》已经赶出了加急刊。
消息在哥谭迅速掀起了飓风。那些被挂在警局门口的路灯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哥谭人熟悉的面孔。
这次的事件中，劳伦斯·斯特林算是最出名的了。他的脸出现在慈善晚宴的照片上，出现在基金会年报的封面上，出现在“哥谭最具影响力人物”的榜单里，但其他人不是。
温思罗普，阿什沃思，科克兰，奥森，贝娄……这些名字有时候会刻在博物馆的捐赠牌上，刻在医院的奠基碑上，刻在大学图书馆的门楣上。
温思罗普画廊每年举办两次画展。但没有人知道温思罗普家的家族领袖长什么样。他不拍照，不接受采访，不出席任何需要他说话的活动，他的名字有时候出现在支票上。阿什沃思家族更低调。他们不做慈善，不办画展，不捐楼，他们只做一件事——持有。持有土地，持有股票，持有债券，持有那些不会说话但会生钱的资产。他们的财富藏在信托基金里，藏在离岸账户里，藏在那些永远不会被公开的文件里。
哥谭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相貌，但哥谭人住在他们盖的楼里，走在他们修的路上，把孩子送到他们捐的学校里。现在这些人的脸终于出现在镜头前了。
人们冲进了那些豪宅，砸碎了水晶吊灯，撕碎了油画，把钢琴从窗户推出去，把衣柜里的衣服扔到街上点火烧掉。他们找到了保险箱，用锤子和电钻以及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把它撬开，里面有钱，有珠宝，有股票证书，有地契。
李杰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别墅，看向那些在警戒线外面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现在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奇怪的兴奋，就像在等过山车发车。
“有嫌疑人吗？”李杰问道。
“没有。”威尔逊一摊手，“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人举报。我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没看见’、‘我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监控呢？”
“坏了，整条街的监控昨天晚上就坏的，有人的说法是线路故障。”威尔逊合上笔记本，“反正大体上都是些差不多的回答。”
“意料之中……”
李杰点了点头，那些挂在路灯上的人已经被放下来了。他们被送进了医院，被送进了拘留所，被送进了律师的会客室。但他们会请最好的律师，会说自己不知情，会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他们甚至会指责警察保护不力，催促警察尽快平息暴乱捕获凶手。
“妈的……”
一想到这里，李杰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帮狗东西如果死了，人死灯灭，人走茶凉，他们的影响力会下降一大截。他们的盟友们大概率没有什么托妻献子之类的交情，只会以最快的速度扑上来吃干抹净。
但现在他们没死，还活着被警局接手了，保护他们的责任就落到了GCPD的头上。
艹……能不能别添乱啊！
路灯上挂人挂的这么熟练的必然是某个大资本家，这简直他妈的倒反天罡。李杰都怀疑布鲁斯·韦恩是不是最近和奥利弗·奎恩接触多了。
他又不能多说什么，毕竟金主老爷也在努力的侦察，然后努力的打人，打人，打下一个人，让他们交代自己的罪行。
“啧……”
他暂时也没什么好办法了。挠了挠头，琢磨了一会儿问道：“吉姆去哪儿了？”
“他？”
威尔逊朝远处示意了一下，“他在市政厅那边。哥谭的勇士们快把市政府掀翻了。”
……
市政厅的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无论是市长还是幕僚，里面的人不敢出来，外面的人不想离开。戈登站在台阶上，一手按着泰瑟枪，满头都是汗。
人群从上午开始聚集，起初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然后是几千个。他们举着手机，举着标语，举着那些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被红笔圈出来，上面写着“杀人犯”“禽兽”“下地狱”。
有人骂，有人喊，有人凸着造型，几乎全裸的站在那里，举着控诉的牌子，下面是捐款的网址。
声浪时高时低，这并没有什么，但戈登知道人群的情绪就像是一锅沸腾的热油，如果有一点水滴溅射进去……
他一面要求警员保持克制，一面要求人群冷静，不过他的喊话如石沉大海，根本没有人理睬。直到一辆车在人群外围停下，科波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一瘸一拐的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科波特议员！”
人群朝他冲了过来，但是不约而同的在车前停下了脚步。
“是东区警局的冲锋车！”
“他是警长的朋友！”
“他是清白的！”
科波特并没有走到市政厅门口，他走到人群中间，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举着标语和举着手机的人大声说道：
“我理解你们的愤怒，这是理所应当的，也是完全正义的。”
人群里有人喊了起来：“严惩凶手！”一个人开始喊，一群人就跟着鼓噪。
“严惩凶手！”
“以牙还牙！”
“把他们交出来！！”
科波特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喇叭，举起了一只手，人群稍稍安静下来，等着他说话。
“我很抱歉各位，为了哥谭发生着这种令人发指的惨剧，也为着我个人的渺小无力而无法实现你们朴素而正当的愿望！”
他摆了摆手，压住想要急着喊话的几个人，“你们知道，政治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我也不会跟你们保证什么‘真相一定会大白’，‘正义一定会到来’之类的话。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视频里的孩子能不能等到正义，我不知道那些名字什么时候才能被钉在耻辱柱上，我不知道哥谭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是这样。因为我只是个小小的议员，很多事情，我根本无能为力。”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声音在市政厅面前回荡。
“但我知道一件事。”
科波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群说道，“那些活下来的孩子，那些从庄园里被救出来的孩子，那些还在哥谭的某个角落里发抖的孩子，他们需要有人保护，他们需要有人给他们饭吃，有人给他们看病，有人给他们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举过头顶展开。那是一份文件，上面有印章，有签名。
“这是我以个人名义设立的受害者援助基金。钱已经到账，律师已经请好，医院已经联系就位。我不敢保证哥谭的正义什么时候会来，但我敢保证，如果那些孩子需要帮助，我会是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他那带着颤抖声嘶力竭的话音落下，现场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科波特！”
“科波特！”
“科波特！”
第二声，第三声……几十人，数百人，上千人……
呼声渐渐连成一片，如奔腾的潮水响彻了整个市政厅门前的广场。
……
布鲁斯·韦恩坐在蝙蝠洞里，面前屏幕墙上每一块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新闻频道。他看了整整一夜，从CNN到Fox，《纽约时报》到《卫报》。每一个频道，每一份报纸，每一个网站，都没有人说起那些名字。
他放大其中一块，那是CNN的直播画面，一个戴着眼镜的专家正在侃侃而谈。
“……这种药物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激活端粒酶来延长细胞寿命。当然，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临床数据来验证它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旁边立刻有另一名专家跳出来反对他的意见，认为这个原理是错误的。两人就医学问题进行了激烈的讨论，但没有人提到那些被挂在路灯上的名字。
一个都没有出现。
布鲁斯切换到BBC，画面里是位于伦敦的演播室，主持人和嘉宾正在讨论“政府高层的骇人秘密”。嘉宾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很沉痛。
“这是一个悲剧，”他说道，“一个关于权力、金钱和道德沦丧的悲剧。我们必须追问，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够长期逍遥法外？我们的监管体系出了什么问题？”
主持人适时地接话：“这也引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当前内阁是否有类似的失职行为没有曝光？”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提到了“系统性腐败”，提到了“监管漏洞”，提到了“社会精英的道德危机”。但他们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没有提到任何可以被追责的人。
布鲁斯关掉了声音，他不用再看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阿尔弗雷德，你说，我们真的赢了吗？”
脚步声在背后响起，管家端着托盘走下楼梯，上面放着一杯热茶和一小碟饼干。
“最起码是阶段性的胜利吧？”
他把茶和饼干放在屏幕旁边，“布鲁斯老爷，喝杯茶庆祝一下，再战不迟。”
“嗯。”
布鲁斯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作，默默思索了片刻，低声说道：“阿尔弗雷德，他们在害怕。”
“谁？”
“所有人。”布鲁斯指着屏幕墙说道，“CNN在害怕。他们怕得罪那些家族，怕那些家族的律师，怕那些家族的政治盟友。所以他们不提名字。BBC也在害怕，他们怕被起诉，怕被索赔，怕被拖进无休止的法律纠纷。所以他们也不提名字。就连那些……阿美莉卡敌对国家的媒体也在害怕，他们怕什么呢？”
布鲁斯站起来，走到屏幕墙前。“他们怕承认，这种罪恶不是西方的专利。如果他们在哥谭挖得太深，就会有人在他们自己的城市里，他们的地底下，也挖出骨头。”
他切换到另一个频道。画面里是一个毛熊的新闻节目，主持人的表情带着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这再次证明了西方精英阶层的道德沦丧。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民主、人权、法治，背地里却干着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
布鲁斯关掉声音。“你看到了吗？他们也在回避名字。他们在嘲笑我们，但他们不敢说出那些名字。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城市里也有斯特林，他们的庄园里也有地下室，他们的孩子也会失踪。”
他转过身，看着阿尔弗雷德。“这是一场全球性的共谋。不是因为他们是一伙的，是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每一个城市都有法庭，就算我们消灭了猫头鹰法庭，还会有白头鹰法庭，鱿鱼法庭，毛熊法庭，熊猫法庭……他们不想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他在网络上点开一条点开一条来自俄罗斯社交媒体的帖子。十几分钟前，帖子里还列出了温思罗普、阿什沃思、科克兰等十几个名字，配了一句俄语：“这就是美国的精英。”
但是现在帖子已经被删除了。
他又点开一条来自东大的帖子。内容类似，列出了那些名字，质问为什么没有人报道。这条帖子存活了四分钟。然后是伊朗，沙特，土耳其。同样的模式，同样的结果。
布鲁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想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掩盖？
也许不是因为任何高尚的理由，是因为哥谭的火焰烧得太旺，火星就会溅到其他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
他回过头来问道，“韦恩集团旗下的媒体，现在在做什么？”
“我们的网络媒体平台已经把那些名字放在头条了。”
阿尔弗雷德停顿了一下，“但其他媒体……您也看到了。”
“我知道。”布鲁斯说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吩咐。”
“联系韦恩集团旗下的所有媒体。报纸，电视台，网站，社交媒体账号。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每天在头版、头条、首页，列出那些名字。一个都不能少。我要让每一个哥谭人，每一天，都能看到那些名字。”
“布鲁斯老爷，我要提醒您的是，这么做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压力。”
阿尔弗雷德微微躬了躬身，“那些家族的律师会起诉我们，而有些广告商会撤资。”
“我不在乎。”
布鲁斯关掉屏幕，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吉姆。”
“布鲁斯。”戈登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看到那些报道了？”
“看到了，你在做什么？”
“我在等着。”戈登说道，“等搜查令，等逮捕令，等法律走到它该走的地方。”
蝙蝠侠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他走到蝙蝠车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外壳。
“阿尔弗雷德。”
“在，布鲁斯老爷。”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提醒一些人。”布鲁斯戴上头盔，展开斗篷，纵身跃进车里，“提醒他们哥谭还有人记得这件事，哥谭还有人不会沉默。”
他踩下油门，蝙蝠车在隧道里加速，尾焰在黑暗中轰鸣着拖出一道橙红色的光。
他会停下来吗？他会放弃吗？他会像其他人一样，等风头过去，然后忘记吗？
不。
蝙蝠侠摇了摇头。
决不！
……
“这照片是你吗？”
李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联邦调查小组的两名成员和内务部的一名同事，伸手拿起他们放在桌上的照片看了看。画面上是一个戴着有九个圆点面具的人正在斯特林庄园的车道上借着一辆警用冲锋车车体的掩护开枪。
他端详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
“这不是我。”
“不是吗？”
“不是。”李杰伸手在照片上点了点，“我没这么胖。”
“我看他就是你！”
“你说他是我？”
“没错！”
“胡扯！纯他妈胡扯！”李杰把照片往桌子上一拍，“那我说他是你！”
“呃……”
对面的三人一起抬起手抹了把脸，其中一人抬手看了看表。
“嘿，各位，上午的工作时间结束了。”
他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装进文件夹里，“警长，按照排期，下午我们将询问其他人，您的下次问询安排在两天后，在此期间请不要离开哥谭。”
“没问题。”李杰也笑着站起身，“午饭……啊，对不起，晚饭我请？”
两名调查员一起笑了起来，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几个人走出询问室，刚才那名调查员落后了几步，轻声喊道：“警督。”
李杰大喜过望，连忙落后两步和他并肩而行。
“什么事？”
“警督，从个人的角度，我支持您的做法，因为我也是一名十一岁女孩儿的父亲。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根据我以前处理此类事情的经验，那些人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动作。但是六到十八个月，乃至未来三到五年之内，也许他们的报复会接踵而至。”
说完，他微微点了点头，快步追上了同事，若无其事的朝外面走去。
“三到五年？”
李杰满不在乎的笑了一声，“那时候，红旗都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