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无主之地（二）
李杰站在大厅里，手里转着车钥匙，看着新闻频道里科波特慷慨激昂的表示要提供一连串的社会福利保障，眼前突然猛地抖动了一下。
“嗯？我老花眼了？”
就在下一秒，墙上的电视机和监控屏幕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砸落，玻璃碎片溅了他一身。
艹！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双手本能的护住头，一个飞扑钻进了办公桌下面。透过指缝，他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剧烈摇晃着一根接一根爆裂，火花和碎片如雨点般落下。头顶的石膏板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砸在办公桌上、电脑上、地板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所有人趴下，找掩护！！”
他猛地醒过神来大声吼道，但整座建筑都晃动了起来。桌面上的一切都在滑落。他看见咖啡杯飞出去撞碎了墙上跌落的钟，文件散落一地。那面巨大的国旗连同横杆一起从墙上砸了下来，差点砸中蹲在墙角的安娜。
震动持续了将近七八十秒。当大地终于停息下来，灰尘渐渐散去的时候，李杰发现自己的腿在一个劲儿的发抖。
“艹……艹……艹……”
真到了这时候全他妈看命，什么系统，一点用也没有。
他往上顶了顶，办公桌晃动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过不怎么坚实。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用力转背拧腰，双腿发力，哗啦一声把桌子掀翻了过去。
“呼……”
头顶的应急照明灯还在发出惨白的荧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十几秒，然后彻底灭了。整个警局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从变形的门缝和破碎的窗户射进来一束束清晰的光柱，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其中疯狂地翻滚着。
咳咳咳咳……
李杰扯去衣领挡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粉尘。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灰，皮肤纹路里全是黑色的细末。
“艹……妈的……”
他咳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耳朵里还有持续的耳鸣，不过正在迅速消退下去。
“有人受伤吗？没受伤的汇报情况！”
随着他的呼喊，刚才死寂一片的大厅里逐渐响起了嘈杂的求救声。
“救……命……”
“啊……啊啊……”
“警长，我没事。”
“这边还能动。”
烟尘弥漫中爬出几个人影，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布什内尔从翻倒的工位后面爬起来，左脸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灰淌下来，他随手抹了一把，反而抹了半脸黑红。哈克尼斯从墙角钻出来，整个人都在抖，但四肢齐全，看起来没受什么大伤。还有两名嫌犯也从瓦砾堆下面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
“就这几个？”
李杰数了一下，心头一沉，大厅里原来有几十个人。
“你们两个……”李杰朝他俩指了一下，“跟我来。”
但现在不是数人的时候。
他转身朝安娜最后所在的墙角跑去。那面隔断墙已经塌了，石膏板和轻钢龙骨歪成一堆。而那个原本靠墙的文件柜整个向前倾倒，柜门崩开，文件洒的满地都是。
柜子下面露出半截手臂。
“安娜！”
李杰跑过去蹲下看了看。对方没有昏迷，但两眼从柜子下方茫然的盯着外面，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柜子的边缘死死压住，裤腿已经被血浸透。
“嘿！嘿！”
李杰拍了拍手，“能听清我说话吗？”
“警……警长……”安娜哆哆嗦嗦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样，“我的腿……我我的腿断了……”
“那是好事，起码不是你脖子断了或是脑子傻了。”
李杰回头招呼了一声：“帮我把柜子搬开。”
“等一下警长。”
一名嫌犯伸手拉住了他，“这玩意儿压着她的腿，这么掀开会对她造成二次伤害的。”
“哦对。”
李杰拍了下脑袋，看着那名嫌犯在地上捡了几块碎砖和几包打印纸。两个人猛地把柜子往上一抬，另一个把支撑物垫在下面，这才缓缓把安娜拖了出来。
“的确是断了，不过保得住。”他检查了一下安娜的伤势，又看了一眼那两名嫌犯，“你知道的还不少，你们俩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呃……碰瓷。”
……
布鲁斯·韦恩从碎石中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蝙蝠洞还在发出低沉的呻吟。头顶的岩层在错动，细小的石子如雨点般从穹顶簌簌落下，砸在他的肩甲上。
应急照明系统已经启动了，几盏惨白的LED灯在洞窟的不同高度亮起，照亮了一个他几乎认不出来的地方。
蝙蝠电脑的主屏幕碎了，整个面板从中间炸开，玻璃碎片散落在操作台前，像一层薄薄的冰。主机柜被一块从穹顶脱落的钟乳石砸中，所有屏幕同时熄灭。
整个洞窟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应急灯那令人不安的惨白光晕。
蝙蝠侠只用了几秒钟来估算损失。
主洞室的穹顶出现了三条贯穿性裂缝。地下水正在从其中一条裂缝中渗出来，沿着洞壁缓缓流下，那架他最喜欢的蝙蝠战机被一整排倒塌的武器柜压住了机翼。恐龙骨架从固定支架上脱落，滚到了下层平台边缘，一半悬空，摇摇欲坠。
通讯阵列的指示灯全灭了。
他摸向腰带的侧袋，取出一个备用的手持式通讯器。从VHF到UHF，从警用频段到民用频段，再到正义联盟专用的加密频道，全是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哥谭上空的所有通讯中继——包括他自己秘密架设在韦恩塔顶的那几台——都已经不在了。
洞窟的通道已经塌了一半。原本足够两辆蝙蝠车并排通过的主隧道，现在只剩下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隙，而且还在不断往下掉灰。他侧身挤过去，肩甲刮在粗糙的岩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另一侧的洞窟更暗，应急灯没有覆盖到这里。他打开了头盔上的照明。
军械库的门变形了，他用了两脚才踹开。
里面是一片狼藉。武器柜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地，催泪弹、烟雾弹、闪光弹散落得到处都是。几颗冷冻手雷从破损的包装盒里滚了出来，卡在排水沟的格栅上。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检查保险销是否完好，然后放进防爆箱里。
他确认了军械库没有立即殉爆的风险，刚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从洞窟的更深处传来的潮水奔涌的声音。
那不是真正的潮水，那是真正的蝙蝠。几十万只，也许上百万只蝙蝠拍打翅膀的声音。
栖息在蝙蝠洞最深处天然溶洞里的蝙蝠群被惊醒了，它们狂躁的鼓荡而起，形成了一阵铺天盖地的黑色风暴。
蝙蝠侠关掉了头灯。
在完全的黑暗中，他蹲下来背靠着洞壁，把披风拉过头顶。他能感觉到那些小小的躯体从他头顶飞过，翅膀的边缘擦过他的披风，发出像雨点打在帆布上的声音。有些撞在了洞壁上，发出细微的撞击声，然后掉落在地面上，不再动弹。
当最后一批蝙蝠飞过之后，洞窟重新陷入安静，他站起来打开头灯。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蝙蝠尸体，像一层黑色的雪。
他踩过它们，朝洞窟的出口走去。
庄园的通道彻底塌了。那扇伪装成酒窖墙壁的暗门现在被一整块脱落的岩层堵死了，连缝隙都没有。他估算了一下，如果动用小型炸药，也许需要六个小时才能清通。但他没有六个小时。
备用通道还在。
那条通道是在蝙蝠洞最初建造时就预设好的——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从洞窟底部直通哥谭河岸的竖井。它的入口隐藏在地下湖的水面以下，需要潜水才能到达。
他回到主洞室，站在地下湖的边缘，水面比平时高了至少半米。地震破坏了防水层，暗河的水正在涌入。他跳下去的时候，冰冷浑浊的河水没过了胸口。头灯的光束在水下只照出不到两米远，目之所及全是翻涌的泥沙和细小的碎石。
他找到了竖井的入口。
那扇圆形的水密门没有变形，它被设计成能承受核爆的冲击波。他输入密码，门缓缓打开，里面的水涌了出来，与地下湖的水混在一起。他游进去关上门，然后打开了竖井内部的排水系统。
水退去之后，蝙蝠侠站在狭窄的竖井底部向上看去，头顶是三十米的垂直通道。每隔一米嵌着一排脚蹬。而他浑身湿透，披风吸饱了水，沉重得像铅块。
那没什么。
他花了不到一分钟就爬到了顶端。
竖井的出口在哥谭河岸一个废弃的抽水站里。他推开压在检修盖上的一块碎混凝土板，爬了出来。
抽水站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透过破碎的屋顶，他能看到哥谭的天空，那是无数吨飞扬的灰尘。
他走出抽水站，站在河岸边。南岸的化工区在燃烧。黑色的烟柱从至少三个不同的地方升起，在低空汇合成一片缓缓扩散的巨大乌云。市中心的天际线变了，至少有两栋摩天大楼的上半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团大团的灰白色尘雾，正在向四面八方蔓延。伯利悬索桥的两座主塔还在，但桥面已经从中间断开，像一条被折断的脊椎。
河面上漂着各种东西。碎木板、汽车的残骸、看不清面目的浮尸。有死透了的，还有没死透的。
那些被地震触发的、无人回应的、徒劳地尖叫着的电子警报，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汇合成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而他的庄园没了，基地没了，蝙蝠侠和蝙蝠飞机都没了。
但那没什么，区区几十亿美元的损失而已。重要的是阿尔弗雷德和罗宾都没事，其他人……
希望他们都没事。
他纵身跃入河中，向一个正在挣扎呼救的男人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