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无主之地（四）
“我说，咱们就找不到一辆好用的车吗？”
鲍勃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肚子上崩开了两颗纽扣，领带歪到一边，皮鞋上全是灰，提着一个枪跟在李杰后面，一个劲儿的喘着粗气。
他的手腕上缠了一圈纱布，事实上地震本身并没有对他造成丁点伤害。在哥谭警局东区分局，任何一名资深警员的逃命技能都是MAX级别的，更不用说堂堂局长大人。就在地震发生的一瞬间，他第一时间踢开椅子，一头钻进了桌洞里。
坚固的办公桌和还算结实的建筑结构成功的掩护了他，可是当震动渐渐停止的时候，鲍勃发现了一个让人尴尬的问题……
他被卡在桌洞里出不去了，直到超人拆楼的时候顺便从桌子下面把他拔出来。
“车子当然还能找到几辆，但能开车的路可没有几条了。”
李杰停下来等了几秒钟，看着鲍勃气喘吁吁的跟上来，“不过没想到你安排的施工队居然没有偷工减料。”
出乎他意料的是，警局的安置学校反倒是受伤最轻的建筑之一。里面损坏最多的是灯管、玻璃和墙上的装饰画。楼体随着地面的沉降斜了过去，但依然屹立不倒。当警员们到达学校的时候，大多数孩子都安然无恙的撤到了操场上，哈珀正在给几个摔倒或是被碎玻璃划伤的孩子清创。
“那当然了，他们可是收了双倍的钱。”
鲍勃喘了几块口大气，把霰弹枪往肩膀上紧了紧，朝李杰招了招手，“别废话了，扶我一把……”
“是啊是啊……”
李杰想起当初的施工队报价可比一般报价高了五倍，其中的三倍差价……算了，现在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他看向街道，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从他面前走过，脚上只有一只拖鞋，手里抱着一个脏乎乎的枕头。她走得很慢，不看路，不看人，似乎根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
像她一样的人还有很多，那些人像池塘里蔓出来的水一样，流淌在支离破碎的街道上。大部分惊魂未定，抓紧手里能抓住的一切，衣服，或者是饭碗、钱包，在路上徘徊着，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还有些看起来不像是受了伤，可是干脆瘫倒在街边一动不动。
有人蹲在路中央，双手撑着地面，用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尖叫着“杰米！杰米！”，声音越来越哑。有人跪在路边，用手扒拉着面前的碎砖，一块一块扔到身后。尽管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了，但他就好似毫无知觉。
“唉……”
李杰叹了一口气，“老板，其实你大可留在学校那边指挥。”
“那边有爱德，他会协调好一切的。”
鲍勃摇了摇头，从腰间解下扩音喇叭。“既然我现在还是你的老板，有些责任就不能逃避。”
他举起喇叭旋到最高音量，搭着李杰的肩膀踩上一堆碎石，高声喊了起来：“GCPD！GCPD！”
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杂乱的街上，几乎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我是哥谭东区警局的局长鲍勃·麦金尼斯，这是哥谭的警长李杰。”
他朝旁边指了指，“现在大家，每个人听从我们的指挥，能动的愿意帮忙的人，留下来把伤员抬到路边集中！其他老弱妇孺，跟随警员前往哥谭骑士体育场，那里暂时没有被破坏。”
街面上安静了片刻，紧接着突然鼓噪了起来。
“局长！我的孩子不见了！我的孩子不见了！”
“我太太被埋在下面了，来人啊！救命啊！”
“我的店完了！我的钱全都完了！！”
“警长，这里有人需要急救！！”
黑压压的人群蜂拥着向前围拢，李杰举起枪朝天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像一支镇定剂，镇住了无头苍蝇一样的市民，也让他们想起了眼前这位警长曾经的战绩。
“所有人服从指挥，体育场已经准备开始发放救灾食品。”李杰也举起喇叭喊道，“所有重伤和被掩埋的人留在原地，会有人来救他们的！”
像是在配合他的喊话，云层中有白色的冲击波闪烁了一下，接着一个红蓝色的身影降落在李杰身边。
“是超人……不，不是？”
人群中刚刚爆发出几声欢呼，忽然发现来人并非高大魁梧的超人，而是一名容颜精致的金发女孩。
“不是超人。”李杰摇了摇头，“但是是超级女孩，超人的堂……妹，和超人一样厉害。”
“超人呢？！”人群中有人喊道，“我们要超人！他为什么不来！”
卡拉没有解释。她蹲下来，一只手插进路边一块两吨重的混凝土板下面，轻轻一抬。
那块板子像纸片一样被掀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辆轿车。
没有人再问“她行不行”的问题了，而且大多数人都立刻顺从的在警员的引导下转身朝体育场走去。
“神兵天降。”
鲍勃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你的超级外星女朋友确定体育场那边没受损对吧？“
“没问题……起码草坪没问题。但是……”
李杰看向卡拉确认了一下，又紧接着纠正道：“……是警督。”
“噢噢，警督，警督。”
鲍勃毫无诚意的敷衍道，“那我跟着去体育场那边，街面上交给你了。”
“行吧。”李杰无奈的点点头，“你最好别抽，不然过一会儿说不定会有几万人抢你的烟。”
……
昏昏欲睡的惨白色灯光布满了整个战情室，长条桌面上摊满了卫星照片、地质报告和初步损失评估。
“……截至目前，确认死亡人数超过三万五千人，这个数字还会上升。市中心百分之七十的建筑要么完全坍塌，要么结构严重受损，无法修复。供水系统、电网、通信网络、污水处理系统全部瘫痪。港口设施损毁严重，至少两年内无法恢复运营。三条通往哥谭的主要高速公路有两段断裂，七座桥梁中有四座已经坍塌，剩余三座结构受损，需要全面检测才能确定是否安全。”
总统听着FEMA局长的发言，看着眼前摆着的那份《哥谭市地震灾害初步评估》，不由自主的抬手松开了衬衫领口最上面的纽扣。
发言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
“啊，鲍尔，继续，继续吧。”
“是，先生。”
局长把手里的文件向后翻了一页，“保守估计，清理废墟和最低限度的基础设施重建，需要两千二百亿到三千五百亿美元。如果加上经济补偿、居民安置、商业复苏计划，这个数字会翻倍。而完成全部重建，乐观估计需要十到十五年。”
“而我们目前的财政状况是：预算盈余刚刚开始，军费开支正在上涨，中东局势不稳定，我们还要应对即将到来的经济放缓。”
财政部长接过了话头。他没有看笔记，显然这些话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了。
“哥谭不是洛杉矶，不是纽约。它没有那种‘大到不能倒’的政治分量。而且……”
他继续说道，“哥谭的问题不只是地震，它除了在法律和版图上之外，几乎已经不算是阿美莉卡的领土了，几乎变成了韦恩家族的自有领地。抱歉……”
他转头看向国防部长，“我只是提出一点意见，无意越权。但是……阿曼达·沃勒像狗一样被人赶出了哥谭，不是吗？”
“她就是个无耻的混蛋！”角落里有个声音低声说道。
“没错，您说的很对，女士。”
国防部长朝那个角落里轻轻笑了笑，“我非常赞同您的看法，阿曼达·沃勒的确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但是她很好用，也很忠诚。她代表的是联邦的脸面，也向我们坦承了她在哥谭的失败。所以……”
“所以我的意见是……”
财政部长接回了话题，“我们不应该再往那个无底洞里扔钱了。”
沉默了几秒钟后，总统转向国务卿：“你怎么看？”
“啊……”
国务卿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先生，从国际形象的角度，放弃一个阿美莉卡城市……是历史性的失败。我们的对手会把它当作宣传武器。‘看啊，他们连自己的城市都保护不了。’”
“但是，”她重新戴上眼镜，“从实际操作的层面，我们也确实无法为每一个城市的每一次灾难买单。问题是，哥谭不只是一个城市。它是韦恩企业的总部所在地，而韦恩企业在军工、医疗、通信领域都有重要布局。如果我们放弃哥谭，韦恩企业会怎么反应？它会搬迁吗？会把总部迁到大都会或者芝加哥吗？如果是，那哥谭就真的没有任何保留价值了。”
“韦恩企业，呵呵。”
财政部长嗤笑了一声，“它已经快变成布鲁斯·韦恩的个人慈善基金会了，那家伙根本不在乎利润。而现在，那个阔佬不得不跑到华盛顿来向我们求援了。”
“他在乎哥谭，”国务卿说道，“这是唯一一个会让韦恩企业留在那里的原因。”
总统抬眼看向幕僚长汉森，对方一直没有说话，面前的笔记本上只写了一个词：“民调？”
“如果我们在哥谭还有选票的话，民调是个问题。但哥谭的投票率本来就低得可怜，他们根本不在乎政府，也不在乎选票。”
幕僚长合上笔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从政治角度，放弃哥谭的代价，主要不是来自哥谭人，而是来自其他城市的选民——如果政府能放弃哥谭，会不会也放弃我们？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我们怎么解释。”
“而且，就像亲爱的玛德琳说的那样，地震受灾的并非只有哥谭一座城市。”
FEMA局长也插话道，“我们不能为了一座全面衰败的城市而挤占其他地区的资源。大都会、布鲁德海文、以及周边城镇也有受灾，他们的需求同样迫切。”
“嗯……”
总统点了点头，“那么……你们的建议是什么？哥谭该又由谁来负责？”
房间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人开口。
“我的建议是，”财政部长说道，“宣布哥谭为‘不适合居住区’。向市民提供自愿撤离方案。联邦政府负责撤离费用，每人五百美元。期限是九十天。”
“九十天之后呢？”总统盯着他问道。
“呃……”财政部长迟疑了一下，“我想上帝会保佑他们。”
“鲍尔？”
“我们……”FEMA局长抬手抹了下额头，“我们只负责灾害响应，哥谭真正的问题在于城市衰败，设施老化，这是HUD负责的方面，所以该由他们来决定。”
“啊？”
角落里有人懵逼的抬起头来，像一只突然暴露在车灯面前的鹿。
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差不多是是联邦政府中权力最小，预算最少，政治影响最低的部门。部长只是被叫来提供技术评估，没说要背这么大黑锅啊。
“我……我……我……我不知道，这不是一天……”
HUD的部长结结巴巴的回答道，“我们……我们应该尽力……”
“九十天之后，我们停止一切联邦援助。
国防部长打断了他的话，“切断通往哥谭的桥梁和公路，禁止任何人出入哥谭。”我们把那个城市……交给它自己。”
房间里再次沉默了。
“这等于，宣判一个城市的死刑，”总统低声说道。“你有法律依据吗？”
“我们可以援引《国家安全法》。”国防部长回答道，“或者——如果需要的话——宣布哥谭为国家安全禁区。”
“而且……”财政部长跟着说道，“这不是死刑，这是停止生命维持系统。哥谭在地震中已经死了。我们只是在讨论要不要用纳税人的钱给它做心肺复苏。”
“是的。”
幕僚长补充道，“哥谭没有不可替代的战略资产。港口可以被诺福克和巴尔的摩取代。工业基地已经空心化。没有军事设施值得保护。但是……”
他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如果我们放弃哥谭，谁来告诉那些死者的家属？谁告诉那些还被困在废墟下的人。而且如果这么做了，也许将来他们脚下的土地，将不再属于阿美莉卡合众国。”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中尴尬的等待着。
“我不是在反对这个方案，”他说道，“我只是想确认，我们准备好在历史书上留下这一页。”
“好吧，那就我来决定。”
总统拿起报告，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然后合上。
“起草命令吧。我会签的。联邦政府提供撤离的机会，如果市民选择留下，那是他们的自由。但联邦政府不能为每一个自由选择承担无限责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说道。
“还有，不要让媒体用‘放弃’这个词。说‘战略重组’。说‘联邦资源重新分配’。随便什么。就是不要说放弃。”
他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的华盛顿纪念碑低声说道，“告诉哥谭人，他们还有九十天，愿上帝保佑他们，上帝保佑阿美莉卡。。”
房间里其他人像是纷纷松了一口气，一起站了起来，齐声附和道：“上帝保佑阿美莉卡。”
……
“上帝？哼，我可不会指望那种家伙。”
莱克斯·卢瑟坐在莱克斯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双手按着椅子的扶手，看着窗外的城市。
地震波及到大都会的时候，这栋建筑几乎纹丝不动。它被设计成能承受9.0及以上级别的地震。这不是卢瑟的远见，这是他的偏执。他讨厌不可控的东西，而自然灾害也是其中之一。
大都会没有像哥谭那样被撕裂，但地震的余威依然足够致命，不过卢瑟并不担心了。他的建筑不会倒下，数据中心有备用电源。他的应急响应团队在震动停止后的第七分钟就已经出发了。
“我会拯救这座城市，现在的情况如何？”
“莱克斯集团的救援队已经全部出动。医疗队在海湾区设立了三个临时站点。工程队正在评估桥梁和隧道的安全状况。”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助理站在他身后三米处回答道，“另外，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开放了集团名下的所有停车场和广场作为临时避难所。”
“很好，”
卢瑟转过身来，西装笔挺，领带纹丝不乱。在地震发生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离开他的椅子。
“现在，打开所有媒体渠道。”
他站起身走进隔壁的新闻发布室，这间房间是他专门为紧急情况准备的。墙上是莱克斯集团的标志和他本人的巨幅照片，灯光经过专业调试，确保他在镜头前永远是最佳状态。
全国各大电视台的信号已经接通，卢瑟站在讲台后面，表情显得既沉重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演戏。
“大都会的市民们，”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今天，我们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地震夺走了我们同胞的生命，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动摇了我们习以为常的安全感。”
他停顿了两秒，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莱克斯集团永远不会忘记大都会的市民们。我们的救援队在地震停止后的七分钟内就已经出发我们的医疗队已经在各个城区救治伤员。我们的工程队正在检查每一座桥梁、每一条隧道、每一栋可能不安全的建筑。”
“我们不是等灾难发生后才来作秀的。我们是来工作的。”
他直视着镜头，语气从沉重变成了锋利。
“与此同时，我不禁要问：超人在哪里？”
“那个自称大都会守护者的外星人，那个穿着披风飞来飞去接受所有人欢呼的‘英雄’，地震发生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哥谭。”
卢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的说道，“他在帮助另一个城市。这本身不是问题，灾难面前，我们应该互相帮助。但问题是：当大都会的市民被压在废墟下面的时候，当他选择去哥谭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他自己的城市也需要他？”
“他有没有想过，大都会里那些失去了女儿的母亲需要他？在大桥上被困的司机需要他？那些在地铁隧道里等待救援的乘客需要他？”
卢瑟的手轻轻拍了一下讲台。
“不，他去了哥谭。因为哥谭有更大的灾难，因为哥谭有更多的镜头，因为哥谭有蝙蝠侠——哦，对了，那个另一个蒙面义警。也许他们在一起拍照呢，也许他们正在商量，如何把这场灾难变成他们的公关胜利。”
他的声音回到了沉重。
“但大都会不需要公关胜利，大都会需要的是真正的帮助。不是披风，不是紧身衣，不是拍照时摆出的英勇姿势。是水，是食物，是医疗，是救援，是有人在你的家人被埋在废墟下的时候，站在你身边，跟你一起搬砖。”
“这些东西，莱克斯集团可以提供。我们已经提供了。我们会继续提供。”
他挺直了腰板，举起一只手。
“所以，大都会的市民们，请记住今天。记住谁来了，谁没来。记住谁加班加点救你们的命，谁在另一个城市摆姿势拍照。”
“请记住，真正的英雄，不需要披风。真正的英雄，在你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微微点头。
“我们会和你们在一起。不管是今天，明天，还是这座城市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莱克斯集团不会离开。”
信号切断，灯光熄灭。
卢瑟转过身，助理递上一杯温水。
“效果如何？”他问。
“所有主要电视台都直播了，媒体上的讨论量正在飙升，网络论坛上，‘超人’和‘莱克斯集团’是两个最热的关键词。”
卢瑟喝了一口水，嘴角微微上扬。
“干得好。”他说道，“现在让我们的救援队继续工作，让他们带上摄像机，所有的救援行动都要拍下来。”
“还有，”他放下杯子，“联系哥谭，告诉韦恩企业——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莱克斯集团愿意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当然前提是他们接受我们的条件。”
“什么条件？”
卢瑟看着窗外，哥谭方向的天际线被一片灰黄色的烟尘覆盖着。
“把莱克斯集团的标志贴在他们所有的救灾物资上。每一箱水，每一条毛毯，每一辆卡车上。”
“他们会拒绝的。”
“我知道，”卢瑟说道，“但拒绝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