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无主之地（五）
死的人太多了，需要忙的事情也太多了。
哥谭的死人并不少见，子弹、利刃、撬棍、钢丝、炸弹和火箭筒……这里的人总能把道具赛变着法的玩出创意来。但是他以前没见过下半身完好无损，上半身被坍塌的建筑砸成二维平面的尸体，或者被两面墙生生夹死在中间的倒霉蛋。
“FUCK……”
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如同道标一样被摆放在道路两边。无论别人怎么评论哥谭的衰败，这里都有差不多将近一千万的常驻人口。当天灾降临的时候，死亡的人数也会是那些小城市的几倍乃至几十倍。
就算有氪星人的帮助，救援工作的进度依旧缓慢。
风声响动，卡拉从空中落了下来，把手上的两个人放在地面上。一个是五六岁的小男孩，满头的血已经几乎凝固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人还在呻吟，肚子被一根钢筋贯穿，李杰看了一眼，身后突出来那截被热视线烧掉了。
“这两个……大概没救了。”
卡拉面无表情的说着。在刚刚降临哥谭的时候，她像是一团点燃就炸开还会在天空中铺开笑脸的烟花，快的如同闪电，因为她等不及要去救下一个。
然而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就从开始的激情澎湃到疲惫不堪，仿佛一根燃尽了的火柴，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
“多亏有你……”
李杰跳过去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要不是……”
“算了警长……”
卡拉微微摇了下头，“你刚开始夸奖我的时候我还挺爱听的，不过这话你今天跟倒带一样已经说了六遍了。”
“OK！我的错！”
李杰看着她低垂着头坐在半截翻倒的公交车顶上，披风上面红不再红，蓝不再蓝，都成了同一种灰败的颜色。
他能理解卡拉的状态。氪星人的超级视力、超级听力和超级记忆力在此时变成了诅咒，所有的惨状无时无刻不在涌入感官印入脑海，为了救人她又不能选择主动关闭。自己这种时常诗兴大发的都感到很不适应，更不用说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女孩。
“那换个说法……就……”
话没说完，眼前影子一闪，卡拉消失不见了。过了十几秒钟，又回到了原地。
“不必了，警长……”她嘴角僵硬的动了动，“我没事。”
她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今天？还是这一个小时？她已经分不清了。每一个废墟看起来都一样，下面压着敲击管道的声音。每一次掀开楼板，下面都是一张脸，有的是活的，有的是死的。
她开始分不清活的和死的了。
有些尸体睁着眼睛，她以为他们还活着。有些活人一动不动，她以为他们已经死了。她把一个活人放在死人堆里，又把一个死人从瓦砾中拖出来，试图给他做心肺复苏——直到她意识到他的胸腔已经被压碎了，手按上去的感觉不对，像按在一袋碎饼干上。
她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一整天她都没吃什么东西。
“我知道，但还是应该谢谢你。”李杰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下班时间到了。”
“不，我还能接着干。”
“不，别这么玩命。”李杰摸出一包口香糖，递给她一片，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你再继续加班的话会导致警局被劳工部起诉的。”
“呵……”
卡拉微微笑了一下，但脸色又迅速黯淡下去，“我觉得我一点也不像克拉克，一点也不像个超级英雄。”
也许吧。
在李杰看来，克拉克始终认为自己是个有着氪星血统的地球人，而卡拉是个努力扮演地球人角色的氪星人，她更任性，更没有耐心。
但她依旧在努力的扮演，并且试图演好自己的角色。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是我的问题。”
李杰想了想说道。是他的安排出现了失误，不该试图让她去救出所有人。
“那些已经死掉的人大概不介意在地上多躺一会儿，我们得先保证让那些有可能活着的人活下来。卡拉！”
他拍拍氪星女孩的肩膀，“先帮我找到几个人，科波特，迪克·格雷森，还有……哈琳。”
……
市长奥布莱恩蜷缩在地下避难室两根承重柱之间的夹角里，双手抱着膝盖，眉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痂。裤子上撕了几道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左脚的鞋不见了，只穿着袜子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旁边还有几个人，市政厅的大检察官、市审计长、公共事业部主任，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也许是某个部门的秘书。他们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夹杂着抽泣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粗重而短促。
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一步一步，又一瘸一拐。所有人都抬起头，楼梯上蹒跚着走下一个矮小的身影，来人的脸逆着光被挡在烟尘后面，手里拄着一把大大的雨伞。
“谁！”
大检察官惊恐的问道。
“啧啧，听听这语气。”那个人温和的说道，“在地震中，能有人来看望你们，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科波特……科波特议员？”
奥布莱恩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希望的光，“你……你来救我们了？”
“当然，市长先生。”科波特微笑了一下，从楼梯上慢慢地走下来，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似古老的仪式正在接近高潮。
“我一直在找你们。”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奥布莱恩面前，打量着这座地下室。文件柜，歪倒的椅子，还有堆积如山的发黄的旧文件。
“这个地方真不错，”他轻轻点头评价道，“很适合避难。”
“我们……我们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奥布莱恩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你知道的，地震的时候，地下室是最安全的。”
“是的，您说的对，非常安全。”科波特的目光从文件柜上移开，看了一眼墙角的灭火器箱，然后转回到奥布莱恩身上。“不过，现在外面需要您。哥谭毁了，市民们群龙无首，他们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您是市长，您应该站在废墟上，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命令我？你……”
奥布莱恩提高了声音，紧接着楼梯上又走下来几个人，手里拿着撬棍和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有人身上还穿着社区服务队的马甲。
“我……我这就出去。”
奥布莱恩的声音又小了下来，往前迈了一步，不过科波特并没有让开。
“您真的会出去吗？市长先生。”
科波特笑了笑，替奥布莱恩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还是您打算一直躲在这里，等别人把这座城市修好了，然后从地下室里走出来，重新坐回您的椅子上？您会告诉市民，您一直在努力，您一直在协调救援，您一直在和联邦政府沟通——而实际上，您只是躲在地下室里，等着别人来救你？”
奥布莱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紧接着又转为平静，看起来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我手下的人，正在体育场那边安置几千上万个无家可归的人。”科波特继续说道，“东区警局的警员们在废墟上挖人，有的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而您，市长先生，市政厅的最高长官，在市政厅的地下室里睡着了，也许还打着呼噜？您觉得，市民们会原谅您吗？”
市长没有说话，微微侧身看了一眼。其他的官员们都低下头一声不吭。
“当然！”科波特忽然语气一转笑了起来，“当然，我能理解，我也一样是在地震中侥幸逃命的人，你我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我是说，您已经为哥谭付出了那么多，也该退休了。”
奥布莱恩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哥谭需要一个能真正站在废墟上的人，不是躲在地下室里的人。哥谭需要一个能做出决定的人，一个敢承担责任的人。而您需要的，是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奥布莱恩更近了。
“所以，市长先生，我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奥布莱恩看着他，嘴唇抖了起来：“你要杀我？”
“不，不，不，不用说的这么难听。”
科波特摇摇头笑道，“我只是觉得，您在地震中殉职，听起来会更体面一点，而不用被人抬出去看着这张快要睡着的脸！”
他看着奥布莱恩，等着他。
“你不能！”奥布莱恩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这是谋杀！是篡位！联邦政府不会承认你的！他们永远不会承认你的！”
“联邦政府？哈哈哈哈！”
科波特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变成嗡嗡的回声。“市长先生，您真的觉得华盛顿还有人会在乎哥谭吗？您真的觉得他们会为一个连自己市民都不认可的市长派人过来吗？”
“他们会的，他们会……会来的。国民警卫队已经在路上了，FEMA的救援队已经在路上了！”
“是啊，也许吧。”科波特收起了笑容，眼睛里露出了残忍的光，“但在那之前，会有很多人死去。”
科波特转身走到一堆从天花板上掉落的建筑垃圾旁边，在里面挑挑拣拣。拿起一块砖，掂了掂重量，觉得太轻，又拿起一根断裂的钢管试了试，当啷一声，丢回地上。
“我看过你们在斯特林庄园的视频。”
他捡起一块比拳头大一些的混凝土碎块，边缘参差不齐，还有一小截钢筋从里面戳出来。他握着它，转过身走向奥布莱恩。
“你们知道我混过黑帮，在菲什·穆尼那个婊子的手下呆过，后来又投奔过马罗尼阁下和法尔科内阁下……”
奥布莱恩哆嗦着一步一步后退，直到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科波特……科波特，我们……我们可以谈……我可以退休，不，辞职！我立刻就辞职。”
“辞职？呵呵。我想说的是，和你们干的那些事情比起来，那些黑帮分子真的算得上是圣人了。”
科波特走到奥布莱恩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比奥布莱恩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他的目光俯视着哥谭的前市长。
“这座城市决不能落在一群蠢货手里。市长先生，从今天起，哥谭只有一个市长。”
他举起了那块混凝土碎块。“他的名字叫做……奥斯瓦尔德！”
混凝土砸下去的时候，奥布莱恩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软的滑了下去。
“切斯特菲尔德！”
“科波特！”
科波特没有停下来。他砸了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混凝土碎块划开了奥布莱恩的脸，血喷溅在科波特的西装上、手上、脸上。他没有躲，反而越发兴奋。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
直到奥布莱恩的身体像烂泥一样坍缩在墙角，科波特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他又等了几秒钟，站起来把那块混凝土碎块扔在地上，随后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
“警长说的没错，我确实有点胖了。”
科波特把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手绢放回口袋，看向旁边那些挤在一起发抖的人。
“你们也是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分蛋糕，签文件，拿回扣，以为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但你们不是，哥谭的主人从来不是你们。”
“哥谭的主人，是那些在地震中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是那些在街上抬走尸体的人。是那些在停尸房认领亲人的人。是那些没有水、没有电、没有食物，但仍然没有离开的人。”
“你们不是那些人。”
保镖和服务队的人沉默地从他背后走上前。那群官员们惊恐的抱在一起，在求饶或者在怒骂，还有人起身试图奋力一搏，但鹿弹又让他立刻躺了回去。
“你们从来没有为哥谭做过任何事。你们只是坐在哥谭上面，像一群寄生虫吸食这座城市的血，吃这座城市的肉。你们在市政厅里开派对的时候，哥谭的孩子们在挨饿。你们在自己的豪宅里数钱的时候，警察在用自己的工资买弹药。”
有些没擦干净的暗红色液体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滴在西装上，滴在地上。科波特毫不在意的朝身后的手下摆了摆手。
“女士优先，对吧。”
……
科波特走出市政厅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灰色的。烟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霾里。远处有好几处火在烧，烟柱升到空中，在低空汇合成一片巨大的黑色幕布。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街道像被人揉碎又随手扔在地上的纸团。建筑像被巨人践踏过的玩具。活着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灰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裂的，可他们还在走，还在找，还在不断的搜寻着。
“这是我的城市。”
他低声说道，声音轻的像风的叹息，又像哥谭废墟上飘过的一粒灰。
“谁也不能夺走……”
“科波特！”
他听到有女人在叫他的名字，猛地回过头去，一个红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警长让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