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主之地（十）
“我勒个……”
李杰张大了嘴抬头看向天空，随即怒吼着向后不停挥舞手臂。
“退开！快退开！”
卡拉·佐-艾尔以三倍音速穿透云层时，那道白色的音爆锥把天空撕开了一条口子。阳光从那里倾泻而下，像一根探照灯的光柱精准地打在哥谭上空。
地上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后涌去。有些人不愿意动，他们站在原地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李杰的眼神让他们改变了主意。几秒钟后，一辆福莱纳运输卡车带着53英尺长的集装箱如流星般从天而降，在接近地面的时候骤然减速。
饶是如此，在氪星女孩长靴踏上地面的瞬间，水泥地面被压碎了一片，扬起的灰尘从她脚边扩散开来，像一个微型的冲击波。
她尽量把卡车轻轻放下，不过轮胎落地时依旧向上弹跳了两次，货柜剧烈摇晃了一下，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卡拉从烟尘中走出来，空气中的水蒸气在她的体表凝结成云。她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土，李杰向前迈出一步，两只胳膊微微伸展了一下，忽然停住脚步，转而抬手拍拍卡拉的肩膀。
“辛苦了。”
“这不算什么。”卡拉笑了笑，掰着手指头数道，“饮用水、即食罐头、压缩饼干、花生酱、卫生纸、抗生素和止痛药，就这些，大概25吨左右。哦，对了，还有一个……”
她的话音未落，驾驶室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矮个子身影从里面掉了出来，仿佛一袋被从二楼扔下来的土豆，软塌塌地落在了地上。
他的腿软绵绵的，踩在地上的第一脚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第二脚就直接跪了下去，最后以一个不太体面的姿势双手撑地趴在了集装箱的阴影里，接着“呕”的一声，吐出了一摊黄水。
卡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杰，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科波特。”
啊这……
李杰走过去，在科波特的身边蹲下，轻轻给他捶了捶背。
“还好吗，奥兹？”
“呃……呃……咳咳……咳……”
科波特的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喘息声，连续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我……咳……我再也不……不坐她的车了……咳咳……”
“emmm……”李杰递过一张纸巾让他擦擦嘴，“你晕车了吗？你不是说你车技还不错吗？”
“妈的，Jay，我的技术当然还不错，但不包括开车经过对流层以及坠机。”科波特重重的喘了口气，“我是企鹅，可不是ET。”
“呵。”
李杰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的颜色介于石灰和奶酪之间，嘴唇白寥寥的，眼角尽是泪痕。
他伸手揽住了科波特的肩膀，用力拍了几下。“我们都应该感谢你，奥兹。没有你的话我想救援物资的采购不会这么顺利的。”
这话倒不算是恭维。虽然阿美莉卡的确是个金钱万能的国家，可要把钱合法的花出去也不是那么简单。大型连锁超市的POS系统对单笔交易有上限，同时反洗钱法规规定，超过1万美元的现金交易要向金融犯罪执法局报告。而工业级供应商通常只对政府、非营利组织、企业客户开放。他们会要求提供采购方的税号、非营利资质、采购订单号以及最终用途声明。
如果让卡拉自己去处理这些东西……李杰觉得可能西海岸也会发生地震。
“没什么，没什么……总有办法说服那些供货商的不是吗？”
科波特虚弱的摆摆手，“帮我拿瓶水好吗？”
李杰正准备站起身去找，一瓶水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是卡拉，超级女孩正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被一群试图伸手去拽她的披风的小孩子们围着。
递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长发男人，脑后扎了个马尾，穿着灰扑扑的衬衣，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
“嘿！有点狼狈，哈？我们都看见了。”
男人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科波特顺着他的动作看去，那里站着一大圈的灾民。
他眼中阴郁的神色一闪即逝，随即换上了一副谦和温柔的职业化微笑。
“是啊。”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伸手接过那瓶水说道，“有点晕机。”
“那可不是有点，我们都看到了。”长发男人说道，“我们也都听见了，大家都非常感谢你，市长先生。”
“啊，那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科波特面朝众人笑道，“在这个艰难的时刻……呃……”
他忽然愣了一下，呆立了几秒钟，重新看向那个男人，“很抱歉，我……可能没太听清楚，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说，市长先生。”李杰在一边大声接口道，“科波特市长先生。”
“不……不……”科波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不，我只是……我并不是……市长……”
“也许吧。”长发男人耸耸肩，“但你之前为我们做的一切可比那些只会在视频里搞小女孩的混蛋多得多了，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坐在市长的位子上。”
“我……”
科波特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市长。
他们叫我市长。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从他耳朵里钻进去，穿过颅骨，穿过大脑皮层，精准地击中了他脊椎顶端最原始的神经节。一股热流从那里炸开，沿着脊柱往下窜，又折返回来，涌上脸颊，涌到指尖，让他的手指开始发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涌的声音，像潮水拍打堤坝一波又一波。
科波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能认，至少不能现在就认。这个市长不是正式投票选出来的，不是州长任命的，不是任何合法的程序赋予他的，起码要等到正式的文件拿到手里才不会落人话柄。
但他不想推辞，甚至不想假装推辞。他想要这个，太想要了。
“我……”
科波特又重复了一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突然松开。一股热流淌过胸腔，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会……”
他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眼睛，过了半分钟才放下来看向人群。
“谢谢。”他低声说道，随即提高了声音，大声喊了起来，“谢谢！”
……
“不，不，不用谢，你只要老实躺好就行。”
莱斯利·汤普金斯把缝合器械放进托盘，从伤员的身边站起身来，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在过去的三十个小时，她只喝了几口水，吃了两块被压碎的巧克力。
她甚至没时间去看诊所变成了什么样子，从废墟里挖出了三张还能用的折叠椅，一张还算平整的桌面，以及两个没被打碎的急救箱。她带人用扯起几块破布遮挡住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然后开始着手处理所有能见到的伤者。
在她的身后，更多的人在等待。有的坐在碎石上，有的靠在歪斜的墙上，有的躺在一块用门板和窗帘布铺成的临时床铺上。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额头包着纱布的孩子坐在角落里，低声哼着摇篮曲。一个老人蹲在倒塌的药柜旁边，翻捡着把没碎的药瓶从瓦砾放进一个皱巴巴的袋子里。
“下一个。”
一只手接过了托盘，顺便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有几片超市饼干和一瓶水，甚至还有小半个橘子。
“您得休息片刻，莱斯利医生，您的脸色不太好。”阿尔弗雷德轻声说道，“后面持续的时间还会很长。”
“谢谢，阿尔弗雷德。”汤普金斯接过袋子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你会来帮忙，可是你让迪克·格雷森跟着氪星人去给那个警长帮忙真的合适吗？他还是个……”
“他还是个孩子，但他已经不能算是个孩子了。”阿尔弗雷德低声打断了她的话，“想想布鲁斯老爷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开始游历全世界了。而在灾难面前……”
他转头看了看这个简易医疗点的周围，有不少人在自发的维持秩序。
他们几乎都是些黑帮分子、小偷、打手、替人收账挡刀的以及那些“还没出名的小恶棍”，彼此之间互相看不顺眼甚至有仇。但无一例外的，都曾经在莱斯利的慈善诊所治过伤，被她救过命。没有人把在外面结下的仇带进这片废墟。
他们在那里搬石头、抬伤员、维持秩序。有陌生人在诊所外围徘徊，就会上去警惕的瞪一眼。
莱斯利没有要求他们这样做，她甚至没有看他们。
“这是哥谭的一种……市民精神。”阿尔弗雷德略略点了点头，“难能可……”
“莱斯利医生！”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助理护士的惊叫，“他开始吐血了！”
两个人拔腿朝简易病床区的边缘跑去，那里躺着一名不久前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十几岁的少年，大滩大滩的鲜血夹杂着血渣从他的嘴里喷出来，遍布在胸前。莱斯利蹲下去，手按在病人的腹部，那里的皮肤绷得像一面鼓。手指触碰的瞬间，病人痉挛了一下，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叫出声了。
她抬头朝护士和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轻声说出了一个词：“黑！”
“哦……这……这太……”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个拼命试图蜷缩成一团以减轻痛苦的少年没有说下去，只是递过一卷纱布。莱斯利接过来叠了叠，垫在病人下巴下面，接住还在往外涌的血。她知道纱布救不了他，但如果可以让他在最后几分钟里，不被自己的血呛死，那也算……什么事都做不了。
她只犹豫了两秒钟，从急救箱里摸出一支安瓿瓶，看了看标签，咬开了瓶子。
病人的手臂已经塌陷了，她摸到一根还能用的血管，把针头推进去缓缓给药。很快，少年呼出一口气，神情缓和下来。莱斯利蹲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抓住他的手，看着他渐渐昏睡过去。
大概过了两分钟，病人的反应慢慢消失了，只有胸廓还在微弱起伏，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只被拍上岸的鱼。
“我们需要更多的吗啡。”
莱斯利站起身，对阿尔弗雷德低声说道，“如果没有更多的设备和更好的医疗环境，我们起码能让他们在离开的时候少一些痛苦。”
“去哪儿？”
阿尔弗雷德从墙边捡起了手杖。虽然家用型机器人因为能源耗尽而垂头丧气的站在墙角，但他并不感到畏惧。“附近有什么药店吗？”
“去……”
莱斯利迟疑了一下，“从这里往西，经过三个街区，是鲁伯特·索恩的毒品经营区，那里是最近的可能拥有大量吗啡和芬太尼的地方。但那里太危险了，除非那些黑帮在地震中死绝了，不然他们会像饿狼一样守卫着自己的领地。”
“别担心，莱斯利。”
阿尔弗雷德笑了笑，“我曾经面对过毒枭、游击队、恐怖分子……还有固执己见的富家少爷，和他们比起来，几名帮派分子的确算不了什么。”
“不！不行！这太危险了，你不能这么冒险，我都怀疑是不是你带坏了布鲁斯。”
莱斯利伸手拦住了他，小声怒吼道，“再说就算你找到了药物也不没法一个人把它们运回来，我们需要更多可靠的人帮忙。”
“可靠的人……这些人……”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在诊所中逡巡了一圈，落在一个黑人警官身上。作为志愿者他正努力扮演好安慰和心理疏导的角色，但被他安慰过的伤员几乎都显得更加烦躁和迷茫了。
“那个家伙……是警长的搭档，不过他应该不认识我。”阿尔弗雷德对莱斯利说道，“与其留在这儿添乱，不如让他在惹出大麻烦之前跟我走。”
“可是两个人也……外面怎么了？”
莱斯利·汤普金斯发现外围嘈杂的环境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猛地一转身，发现那些维持秩序的罪犯们都变得鸦雀无声，正在一步步向后退去。
一个黑色的身影落在在诊所废墟的边缘，脸上的表情被面罩遮住，但那双眼睛瞒不了她。
那双眼睛和他十几岁时一模一样。愤怒，自责，还有偏执。
他的目光扫过诊所，然后望向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声音低沉的说道：
“医生。”
莱斯利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蝙蝠侠。”
“还需要什么？”
“我需要药物，尤其是止痛药和抗生素，还有生理盐水和破伤风疫苗，输液设备，缝合线、无菌手套……”
女医生摊了下手，发现清单越拉越长，“其实我现在最想要一个手术室和一台CT机。”
蝙蝠侠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向上射出了抓钩枪，整个人在钢索的拉动下飞速上升。斗篷如同大型猛禽的翅膀一样遮住了全身，带着他消失在深沉的黑暗里。
“好了。”莱斯利回过身，接过阿尔弗雷德的手杖放在墙边，“你不用去大战什么黑帮，快去管好那个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