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主之地（十一）
电流在电线里流动，变压器在嗡嗡作响，那些刚才还举着扳手和钳子的工人们，此刻都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几盏亮起来的灯。
“辅机系统已经稳住了，”迪克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那几个坐在仪表台旁边的工程师说，“涡轮机再预热二十分钟，应该就能并网。到时候至少哥谭三分之一的地方能有灯。”
没有人回答他。
主控室里的气氛不太对。那些工人和工程师此刻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目光在迪克和彼此之间来回跳动，像是在交换什么不需要开口就能传达的信息。
迪克停下了脚步。
他扫了一眼仪表台上摊着的那张东区电网图。上面用铅笔画了几个圈，标注了一些地名。体育场、医院、警局临时驻地、还有几个他没听过的街道名。旁边还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像是一份待办清单，但每一行后面都没有打钩。
“怎么了？”迪克问道。
没有人说话。带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脸上有一道从地震废墟里爬出来时划伤的伤痕。他坐在仪表台前，背对着迪克，手里攥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烟，眯着眼睛看着屏幕上缓慢爬升的参数。
迪克绕过仪表台，走到他面前。
“我说，怎么了？”
老工程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屏幕。
“没什么，罗宾先生，电会有的。”他有些心虚的说道，“但是……你知道，电不会自己从电站跳到你的冰箱里去，我们得沿途检修输电线路。所以……总得有个先后吧。”
“嗯。”
迪克点了点头，“这很合理。”
老工程师把烟叼在嘴角，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在电网图上点了一点。
“警局、医院、通讯基站，我想这是最需要电力的时候。”他抬起头，直视着迪克的眼睛，“理论上我们得从最近的变电站开始，一条一条线路地检修，谁在前面谁后面，总得有个说法。”
迪克一声不吭的等着他说下去。
“但是你知道，这条线路从电站出去，经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工程师伸手在电网图上指指点点着，“然后分叉。一条往东区警局方向，一条往医院方向。以我们的人手，最少要四到八个小时才能初步修复。”
“也许我们可以……先修医院那条线路？”
迪克提出了一个意见，但电厂的人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都笑了起来。
老工程师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城市，那里已然是一片漆黑，偶尔有几处火光在废墟中闪烁，像垂死者最后的脉搏。
“罗宾先生，你是个好人。”他挠了挠额头，又搓了下脸，“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帮我们修电站。你不图什么。但我们不一样。”
他示意了一下那些散坐在主控室各处的工人。
“现在哥谭已经完了，我们知道，有电，这座城市才能活过来。我们是唯一能让人用上电、喝上水、让设备转起来的人。”
他停下来轻轻敲了敲仪表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迪克明白了。“你们想要钱。”
老工程师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人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接过了话茬：“不是钱的问题，罗宾先生。是……怎么说呢，现在整个哥谭……我们说了算。”
他看了一眼老工程师，发现他没有阻止自己，胆子更大了。
“警局想要电？可以，但是以后我们的家人能不能优先领到救灾物资？医院想要电？可以，但是我们受伤了能不能优先得到免费治疗？那些商铺要是想让我们先给他们修线路，总得表示表示吧？”
迪克的蓝眼睛盯着那个年轻人。
“你在趁火打劫。”
“呃……”年轻人缩了一下脖子，但嘴上没有服软，“不是趁火打劫，是……公平交易。我们冒着生命危险上街干活，总得有点回报吧？”
“最好别这样，你们的回报是工资。”迪克说道，“你们是电力公司的员工，你们有薪水。灾难过后，我也可以帮你们申请奖金。”
“薪水？”另一个工人冷笑了一声，“电力公司还不知道在不在呢。就算在，等重建开始，谁知道他们认不认我们的工资单？地震都来了，你以为那些保险单、工资单还有什么用？”
“如果我不同意呢？”
“罗宾先生，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不会把电当人质来勒索谁。医院的电会给，警局的电会给，避难所的电也会给。但是……”
老工程师在旁边说道，“但是谁先谁后，谁拿得多谁拿得少，得多长时间才能全都通电，这些由我们做主。电站塌了一半，我们死了好几个人，活着的连自己的家里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们守在这里把机器修起来，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的。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和机会。”
主控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其他工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和老工程师的一样。疲惫、警觉，以及迪克在某些人脸上见过的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出现的狠劲。
迪克张了下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心里快速组织了一版新的说辞——关于秩序、关于公义、关于哥谭人不吃哥谭人的理由。但在他开口之前，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说完了吗？”
迪克猛地回过头，杰森把手背在身后，朝那群电力公司的员工走过去。
作为一个七岁的孩子，他并没有引起对方什么重视，那几个散坐在旁边的工人甚至都没打算站起来。杰森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工程师三四步远的地方。
工程师并不高，但杰森还是比对方矮了一大截。可他抬头看对方的眼神像是在往下斜睨。
“你刚才说，这是你们唯一的筹码？那我跟你说说，你弄错了什么。”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跃跃欲试，“这不是你们的筹码。这是哥谭的电站，你们只是在这里干活的人。你们手里的电，本来就不属于你们。”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你刚才说，你死了七个人？”
老工程师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座城里死的人多了，所以别他妈拿死人说事。”
他猛地一扬胳膊，一块碎砖从他背后的手里飞了出来，擦着工程师的脸颊掠过，啪的一声撞碎在后面的墙上。
“FUCK……你这个小混蛋……”那个年轻工人叫了起来，不过声音紧接着又低了下去——杰森从腰后拔出一把边缘锋利闪闪发亮的回旋镖。
“嘿！杰森！”
迪克吃了一惊，但杰森没有理他。
“下一次就不是砖头了，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打偏。”
与此同时，加菲尔德变成一只黑猫跳到他的肩头，冲那些人凶猛的哈气。
如此瘦小的身躯说着这种恶狠狠的话，简直让人觉得可笑，但那几个工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他们看着杰森的神色，一点也不怀疑他敢于干点什么。
当然，再怎么说对方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作为哥谭人还不至于如此跌份。但他的背后还有罗宾，还有个能变成动物的奇怪小子……
他们立刻决定，还是不惹麻烦为妙。
“好吧，好吧。”
老工程师举起了手，“你赢了。”
身边的人还想说点什么，但他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就派人出去修理线路，从……”
他看向迪克，迪克沉吟了一下说道：“先保障医院用电，我会带人去通讯基站的路上看看。”
……
“妈的，这帮狗东西吃屎了吧……”
李杰把手里的《康科德箴言报》翻回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刊登了一则“哥谭撤离指南”，配图是一个人从燃烧的建筑跳进更大的火堆，标题是“九十天够你死好几次了”。
第一家发布联邦通告的是美联社。他们的记者在华盛顿蹲守了一整夜，从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员那里拿到了确切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两段话，但已经足够了。
“联邦政府决定对哥谭市实施人员疏散，所有居民必须在九十日内自行撤离。九十日后，联邦政府将切断通往哥谭市的全部交通、通信及物资供应。”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这条消息推送到全美一万多家媒体的终端。四点钟，早间新闻的制片人们从睡梦中被电话吵醒。四点半，CNN、福克斯、MSNBC同时切断了正常节目，将这条新闻做成滚动直播。五点钟，第一架新闻直升机从纽约起飞，朝哥谭方向飞去。
但它没能接近哥谭，被军方的防空武装拦截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了。
《纽约邮报》的头版只有一行大字：哥谭已死。
配图是从空中拍摄的哥谭天际线，那些曾经矗立的高楼有一半已经消失了，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插在灰黄色的烟尘里，像一座被遗弃的墓碑林。
《华盛顿邮报》的头版是一张地图，用红色标出了环绕哥谭的封闭线。线内是黑色，线外是彩色。标题写着：“九十天。”
《洛杉矶时报》的头版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哥谭检查站前排队撤离的人群。照片拍得很远，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条长长的灰黑色的队伍，从检查站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标题写着：“出埃及记。”
“妈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芝加哥的报纸疯了！”
科波特在芝加哥采购物资的时候得知了政府放弃哥谭的消息，从那里给李杰带回一张《芝加哥论坛报》，上面头版大标题是“一个国家只能放弃它的公民一次”，但李杰看了一眼就扔到一边去了。
“扯淡，这怎么可能。”
他撇了撇嘴，对此嗤之以鼻。倒不是相信那些政客们的良心，只是这种决策的后果太严重了，他可不觉得有人敢背这个锅。但直到卡拉带回了更多的其他城市的报纸，这下不信也得信了。
“等消息传开，非乱套了不可。”
“如果现在你能看到线上媒体，你会觉发现已经乱套了。”
卡拉掸了掸斗篷一脸无奈的说道，“现在到处都是骂声一片。有人在骂政府，有人在骂军队，有人在骂克拉克。”
“克拉克？”
李杰抬起头迷惑的问道，“骂他什么？”
“骂他为什么不去扬了国会山。”
“呃……”
李杰从废墟上站起来叹了一口气，“要这么算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他双手叉腰，正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连续不断的震动仿佛是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在疯狂地撞墙。他掏出电话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格从“无服务”跳到了一格，然后短信开始涌进来，像决堤的水一样填满了他的收件箱，眨眼间未读数量就变成了99+。
信号……恢复了？
糟了！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这座城市被放弃的消息瞒不住了。
哥谭可能在地震中伤亡了几十万人，可还有接近一千万的人口。他们在排队的时候还在聊着多久才能回家，聊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上外面的亲属，聊政府什么时候会派人来。
如果让他们知道，政府封锁了此地让他们自生自灭，以哥谭人的尿性会干出什么来……
李杰顿时打了个冷战，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身上，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消息消失。但震动还在继续，手机在他掌心底下嗡嗡地颤抖，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掏出手机查看。他抬起手朝不远处正在慰问灾民的科波特喊道：“奥兹！奥兹！”
对方朝他招了招手，回应了一下，继续和民众攀谈着。李杰想了想，换了个称呼喊着：“市长先生！市长先生！”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