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无主之地（十三）
迪克·格雷森从通讯基站的铁塔上爬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的手指磨掉了两层皮，指甲缝里全是铁锈和绝缘胶的残胶。最后一根光纤熔接完成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力气欢呼，只是在塔顶上坐了几分钟，看着东边天际线泛起的第一抹灰白。
“搞定了？”杰森在塔底仰着头问道。
迪克没有回答，只是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爬下来，把熔接机塞进背包，带着杰森和加菲尔德踏上返程的路。
但他很快注意到，一辆车从身边颠簸着开了过去。
并不是警车、大巴或者什么货运车辆，而是一辆轮子比他整个人还要高的大脚车，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颠簸着前行。车上堆满了铁锹和撬棍。副驾驶上的人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只看到对方脸上写满了兴奋。
“他说什么？”
“他说去体育场有工作？”变成猫鼬趴在迪克肩头的加菲尔德说道，“还是有什么来着？”
“有人在聚集民众？”
迪克皱了皱眉头，摸出通讯器呼叫了两声。意料之中的，蝙蝠侠只是沉默的听完就一言不发的挂断了通讯。
他叹了口气并对此习以为常，又看了眼手机，收件箱里一下子涌进了之前积攒的二十几条短信，一大半都是芭芭拉发的。从开始的问询——包括他和戈登的情况，到后面表示自己会订最快的机票赶回来。
“哦，芭比……”
迪克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一下。这两天太忙了，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她。
“我刚刚正忙着……”
加菲尔德从他的身上一跃而下，在空中变成鼯鼠滑落在杰森的头顶。看着迪克渐渐傻笑着用拇指飞快的敲击着手机按键，悄声问道：“他怎么了？”
“呵！根据我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来判断……”
杰森冷笑了一声，“一定是愚蠢的荷尔蒙占据了他的身心。”
“别这么说。”短信嘀哩嘀哩的响了两声，那边回了消息。迪克看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人生的必经阶段嘛！只不过……”
他摇了下头，“该死的，我完全把戈登警探给忽略了，警长怎么说的来着？他还是我……我的……”
“你老丈人！”
“啊！对！你知道的还不少！”迪克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向杰森问道，“这也是学校里学的？”
“这是你不想承认的常识！”
……
戈登带着几名警员站在原本应该是唐人街的地方。
“偶买噶……”
这里已经不是街道了，是一片由碎砖和灰白色粉尘组成的荒原。西区除了韦恩塔下那一片现代化商业建筑以及沿河的八十年代工业厂房之外，其他地方多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乃至更早时期建成的老旧房屋，没有抗震设计和钢结构框架，只有砖石和预制板。地震来时，它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栋接一栋地垮塌下去，扬起遮天蔽日的灰尘，灰尘还没落尽，余震又来了，把还站着的那几栋也推倒了。
街区前的牌楼还在，这是整个街区唯一还站着的东西。横梁上的彩绘裂开了几道口子，琉璃瓦掉了一半，但两根石柱依然稳稳地扎在地面上，像两个衰老的士兵在废墟中固执地守着最后一块阵地。
警察都不怎么来这里，因为住在这儿的人也不爱报警，他们更倾向于自行处理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也只来过几次，但现在
仿佛有一只巨手从天上伸下来，把那些飞檐斗拱从地面上抹去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其中偶尔露出的一截雕花的木梁或是碎成两半的陶瓷狮子。
但和其他街区不太一样的是，这里的人似乎没那么绝望。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呼喊。既不是咒骂也不是抱怨，听起来倒像是指挥和安排。活人们正在陆续的返回瓦砾之中，要么救出还有救的人，要么在扒出还能用的东西和钱，然后抱着家当，扛着死去的亲人沉默的向外走去。
“小心！”
戈登迈上一步，一把扶住一名险些摔倒的老者，老人比戈登矮了大半个头，肩膀窄窄的，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
不过他的提包甩飞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上。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包饼干和两瓶水。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不知道是证件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谢谢。”老人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先转过头朝身后看了看，后面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戈登帮他把包捡起来：“您的……？”
“孙子。”
老人的英语很流利，不过听上去有股奇怪的口音，“现在只有他了。”
“呃……”
戈登想说点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但他也知道那些语言屁用没有。最后只是轻声说道：“我很抱歉。”
“没什么，警官先生。”
老人摇了摇头，“富贵在天，生死有命，我们习惯了，只是娃才可怜。”
戈登听不懂最后这两句中文说了什么，只觉得里面有一种历经风霜的平静。他一愣神的功夫，老人已经领着孩子向外走去。”
“嘿！你们可以去……去……”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让他们去哪儿，哥谭警局如今也变成了一堆烂摊子。就在这时候，他听见短信的提示音接连不断的响起。
通讯恢复了？
他摸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打开收件箱，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吉姆？让受灾的市民陆续向体育场靠近，我们需要干活的人手。”
……
“我一定是快要昏迷了对吗？”
走进体育场的那一刻，迪克觉得自己已经出现了濒死前的幻觉。
“不，我们看到的应该是一样的东西。”
杰森看着面前的人潮，下意识的伸手抓住迪克的衣服，“我还以为这里会是难民营来着……”
也许之前是，不过现在那些混乱的帐篷被重新规划了，一条条用喷漆画出的白线把整个草坪切割成不同的功能区，物资区、医疗区、登记区、住宿区。
通道两侧插着用纸板写的路标，杰森正看着那块写着“登记处→”的路标发愣，迪克拽了他一把，一辆压路机和一辆铲车从他们身边隆隆驶过。
“这些车是哪儿来的？”
杰森看着车辆从体育场的侧门驶出，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抬头问道。
“我也想问，不过我大体上应该知道。”
迪克领着他们向人群中挤去，登记区就在球场西侧的看台下方。几张折叠桌一字排开，后面坐着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员和志愿者。桌上摊着几本用A4纸临时装订的登记簿，旁边放着几盒圆珠笔，笔身上的logo显示它们来自不同的银行和酒店。
排队的人很多，男人们把袖子卷到手肘，女人们把头发扎成马尾，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站在队伍旁边，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成熟，可以被当成劳动力。
“职业？”
“建筑工人，干了十五年。”
登记员抬起头看了报名者一眼，在登记簿上写了一笔。“修路，A类工种，每天十二分。”
“够吗？”那个男人问道。
“够你一家三口吃饱肚子。”登记员头也不抬的回答道，“去接收区领工具。”
那个男人没有再多问，接过临时工作牌从队伍里走出来，快步朝工具分发区走去，像是怕这份工作会突然消失一样。
迪克沿着队伍往前走，看着那些登记簿上的字迹。职业栏里写着各种各样的答案——木工、焊工、水电工、司机、泥瓦匠、医师、金融分析师……也有没有技能的人，登记员会在备注栏写上普通工人几个字，然后派他们去排泄区挖坑填坑，分数一样不少。
“这些是……什么意思？不给他们钱吗？”
迪克有些困惑的问道，“他们就这么白……嘿，小心点！”
一个领到律师工作牌的人急匆匆的跑出来，差点把杰森撞倒在地。他歉意的朝两人挥了挥手，又头也不回的往指挥中心那边跑去。
“指挥中心……我们也去看看，我想警长也……”
他们从人群中挤出来，又换了个方向挤了过去。这个方向的人没那么多，但景象有点诡异。通道两边有不少地方都挂着氪星女孩的手绘画像，还有人拉起了一行标语：
神圣的卡拉连接着你我！
“真是糟透了。”
迪克脸色一囧，像是想起了什么被人拎着领子飞来飞去的不好的回忆，“要是被布鲁斯看见，他非得炸毛不可！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这简直是……哦，FU……”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警长，你在……你又在干什么？”
“一点小小的仪式感而已。”
李杰坐在指挥中心的帐篷外，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地上摆弄着一条大概两斤重翻着白眼的死鱼。旁边散落着几根零零散散的布条，他正在把布条往鱼嘴里塞。
“仪式感！？”
迪克搓了一把满是灰尘的脸。他几乎要站着睡过去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仪式感？”
“说了你也不懂。”
李杰把布条往鱼肚子里又捅了捅，用手指压实，“看到你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加菲尔德呢？”
“在这……”
迪克双目无神的把变成松鼠趴在他头发上的加菲尔德提起来丢在地上，松鼠变成了人的样子，小男孩朝李杰招了招手：“嗨，警长。”
“嗯，不错。”李杰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会变狐狸吗？我教你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