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无主之地（十五）
艾森豪威尔行政大楼办公室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国防部、司法部、FEMA、白宫法律顾问、中央情报中心主任……能来的都来了。总统没有出席，这意味着幕僚长有权决定这场讨论的走向，也有权在必要时把讨论结果呈报给总统，或者在必要时把整件事消化在官僚系统的灰色地带里。
“好了，”他轻声开口说道，“都知道为什么开会吧。”
没有人接话。
“那我就直说了。”幕僚长的目光扫过长桌，“就在不久前，一架F-22在新泽西海岸上空被击落。飞行员弹射，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飞机没了。这件事军方对外的说法是机械故障，实际原因你们都清楚，虽然媒体还没有密切关注，但这个说法撑不了多久。我们需要在泄密之前拿出一个方案。”
“那个氪星女孩！”国防部长脸色阴沉的接着说道，“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这是战争行为，我们必须做出强力的回应。”
“怎么回应？”司法部长问道，“派更多飞机去？再让她打下来一架？”
“……”
国防部长的气势陡然一挫，“我不是说再派飞机去，我说的是我们需要一个法律定性。她攻击了美国军用飞机，这是叛国，或者至少是严重联邦罪行。一旦定性，我们就可以对她进行通缉。”
“emmm……通缉……”
幕僚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打算怎么执行这个通缉令？派法警去抓她？”
“我们可以通过第三方施压。她不是一个人在哥谭。她一定和那个政客有联系，我们可以从他入手。”
“绕回来打科波特？”司法部长摇了摇头，“科波特现在不是‘那个政客’了。他是哥谭的代言人。你现在动他，等于给那几千万看过他视频的人一个信号，联邦在报复。”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呃……诸位，我插一句。”情报中心主任兼CIA局长轻轻举了下手，“关于那个氪星女孩——我们有没有考虑过，让超人去跟她谈谈？”
所有的目光转向来看向他。
“超人？他为什么要听我们的？”国防部长说道，“我们要求他支援美军中东行动的消息他连回应都没有。”
“他不需要听我们的。”幕僚长用疲惫的语气耐心解释道，“他只需要听到‘舆论’的声音。”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慢慢说道：“如果我们让新闻发言人开个发布会，说‘白宫相信超人作为美国公民，会理解国家安全的必要性，我们期待他找到和平解决问题的途径’，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哦？绑架他？”白宫通讯中心主任微微扬起了眉头。
“是在给他压力。”幕僚长纠正道，“他可以不回应。但如果他不回应，媒体会追着他问。他会怎么回答？说‘我不认为击落战斗机是问题’？还是说‘我管不了另一个氪星人在地球上横行无忌’？无论他怎么说，都会陷入被动。而他在被动的时候，最可能做的事就是去找她，让她停手。”
“你赌的是他不想上头条。”司法部长说道。
“他每天都是头条，我赌的是他不想上负面的头条。”
又有人开口了，是。他一直没说话，此刻把手中的笔放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些都不解决根本问题。”
FEMA局长放下了手里的笔，看了看周围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该不该说下去。
“根本问题是，科波特。那个氪星女孩运送物资是在维持哥谭的运转，让他们不必依赖任何人，让他们有了自以为是的资本。所以，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她，是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FEMA局长把那份演讲文字稿推到桌子中央，“我们需要让他离开哥谭。”
长桌两侧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怎么离开？”幕僚长问道。“派小队抓捕？”
“嗯……”FEMA局长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我们给他一个官职。一个看起来比‘市长’更高的官职。让他到华盛顿来。然后在哥谭……我们另外找人接管。”
“你是说……”
司法部长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FEMA局长的语气平淡的说道，“我只是说，他离开哥谭之后，很多事情会变得……容易处理。”
“哼。”CIA局长轻轻哼了一声，“他会接受吗？”
“为什么不会？”FEMA局长摊了摊手，“他现在在哥谭，没有电，没有干净的水，每天面对着几十万绝望的人。他睡在帐篷里，吃的是军用口粮，连条干净的领带都找不到。如果我们给他一个办公室，一个头衔，一张从华盛顿飞出去的机票——他会拒绝？”
“如果他拒绝呢？”
“如果他拒绝……”
幕僚长接过了话头，“那我们就更被动了。他会对哥谭的人说：‘看，他们想收买我。’联邦最后的颜面也扫地了。”
“所以不能正式询问。”一直没说话的白宫法律顾问突然说道，“不能用官方渠道。不能以白宫、FEMA或者任何政府机构的名义。”
幕僚长看着他。“那谁开口？”
“通过党派渠道，或者某个……关心时局的商人，一个可以用‘私人身份’接触他的人。让他感觉到这不是政府的条件，是某些朋友的建议。如果他感兴趣，我们再接手。如果他不感兴趣……那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这是试探。”司法部长点点头说道。
“是事实上的防火墙。”法律顾问纠正道，“如果他拒绝，我们没有损失。如果他感兴趣，我们就有了底。”
国防部长哼了一声：“你们讨论的是怎么请他离开哥谭。我讨论的是怎么让她停飞。”他转向幕僚长，“超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两件事可以同时做。”幕僚长说道，“舆论向超人施压，私下向科波特试探。两条线不冲突。”
“如果两条线都失败了呢？”
幕僚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我们就需要第三个方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其他人的脸，“你们有第三个方案吗？”
CIA局长沉默了几秒钟。“也许有，阿曼达·沃勒的小队……最近有了更多的超人类手下，如果他们能潜入哥谭……”
幕僚长举起手制止了他。
“这个以后再讨论。另外今天的会议内容，不记录，不外传。”他站起来，把面前的几份文件叠在一起，夹在腋下，“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陆续响起。人们开始收拾面前的文件和笔记本，陆续离开房间。
幕僚长走到门口的时候，国防部长追了上来。
“关于第三个方案……”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们终究还是要考虑政治影响。”幕僚长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的说道，“那个方案……我们暂时没有讨论过。你也没有听说过。”
……
火把的光在废墟上跳动，把那些高举的手臂和仰起的脸映成一片流动的橙红色。
从空中看下去，地面上的人群围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五十米的圆，人们举着手机、电筒和火把，当超级女孩出现在空中的时候，欢呼声像潮水一样压了过来。
“卡拉！”
“卡拉！”
“卡拉！”
声音一波接一波拍打着体育场残破的看台。她带着物资还没来得及落地，人群已经沸腾了。手机灯光组成的星海开始疯狂晃动，火把的火焰在气流中猛地蹿高，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了下去。
她轻轻把集装箱放在地上，钢板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从箱底扩散开来，被火把的光照成一圈缓缓向外推移的雾环。
随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人群挥了一下手。
海啸变成了火山爆发。
她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那些手伸出来，想碰她的披风、她的手臂、她的影子。没有人真的敢碰到她，但每个人都想离她更近一点。
卡拉努力让自己走路的方式显得既让人亲近又不失威严，她渐渐习惯了这一切，甚至有点享受。只是这一刻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人，目光穿过人群，看着尽头那个靠在帐篷柱子上的身影。
李杰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又来了十几箱。”卡拉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饮用水、抗生素、还有一车毛毯。他们说毛毯不够。”
“干得漂亮，你是真正的英雄。”李杰无奈的笑了笑，“不过每天这么搞，我都没法工作了。”
“我可什么都没搞。”卡拉一仰头笑道，“我只是正常降落下来。”
“对，你只是正常降落下来。”
李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下次能不能降落在外面，然后走进来？”
“那多奇怪。”
“现在不奇怪吗？”
卡拉回头看了一眼。人群还在喊她的名字，有些人已经开始唱什么了，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她大概听清了几个词。
神圣，连接，你我。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
“那是他们自己编的。”李杰说道，“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也唱。昨天唱了一整夜。”
“一整夜？”
“一整夜。”李杰烦躁的抓了抓脑袋，“你知道凌晨三点被‘卡拉卡拉卡拉’吵醒是什么感觉吗？”
“哈，哈哈！”卡拉笑了起来，“那可真是……抱歉。”
“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今晚我要去巡逻。”
李杰打了个哈欠，朝旁边歪了歪头。那里有一顶帐篷，帐篷门口放着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旁边的箱子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和一包饼干。
卡拉看了一眼帐篷，又看了一眼李杰。
“给我的？”
“不然呢？”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李杰说道，“但得有你的那一份。”
卡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走过去弯腰钻进了帐篷。帐篷里比她想象的要大，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张简易小桌，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和一把梳子——不知道是谁贡献的。
她在床上坐下来，把披风解下来搭在膝盖上。李杰没有跟进来，站在帐篷门口，像是在望风。
“你不进来坐？”
“不了。”李杰说道，“我敢打赌只要我一走进去，你的那些崇拜者就会把我当成亵渎者绑在篮球架上烧死。”
“哈哈哈哈哈！”卡拉笑的前仰后合，“我去告诉他们，你还是我名义上的男朋友呢？”
“算我求你，还是别了。”李杰摆了摆手，“到时候大概会有几万人轮番跟我决斗。”
“哈哈。”卡拉又笑了几声，“他们有点狂热。”
“你不是刚发现吧？”
“不是。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有点……有点不真实。”
“是因为他们没给你摆贡品吗？”
李杰做出认真思考的表情，“要不我们合伙卖赎罪券怎么样？到时候官员们买了，市民就会跟着买。事后官员的钱如数奉还，市民的钱，三七分账。”
“那我可得占七成。”
“七成？”李杰挥了挥手，“七成是人家的。”
“别胡扯了，我总觉的你再说下去可能会有麻烦。”
卡拉手肘撑着大腿，双手托着腮看着李杰，“可是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李杰愣了愣，想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过来，快。”
他朝卡拉招了招手，卡拉犹豫了一下，不过看着对方一脸贱兮兮样子，还是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李杰身边。
“怎么？”
李杰低下头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卡拉的表情从惊讶到思索，最后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能想出这种鬼主意！”
……
警长骂骂咧咧的声音抽打着人群渐渐远去了，她独自坐在帐篷里，把那面小镜子拿起来看了看。
镜子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画着一只永远也抓不住老鼠的卡通猫。她把镜子翻过来，看着自己在脏兮兮的玻璃里模糊的轮廓。
头发有点乱。
外面的人声在警员的驱离下远了不少，另外在警员之外，还有自发的超级少女卫队，把那些大声祈祷的信徒往更远的地方隔离以免打扰到他们心目中的偶像。
这确实有些过火了。自己并不是什么行走在人间的神明，她只是个有时候会想起氪星的女孩。
她闭上眼睛，帐篷外的风声忽远忽近。
那不是风，不是火把，是靴子踩在碎石上极轻极轻的声音。
“你来晚了，”她说道，“帐篷趴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
那个人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帐篷门口，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
一个尖尖的带着两只耳朵的影子。
卡拉叹了口气。
“蝙蝠侠。”她说道，“你该提前打个招呼。”
“你不该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像没有温度的机器。
卡拉歪了歪头，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蝙蝠侠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在帆布上变大，“你该离开哥谭。”
卡拉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了起来走出帐篷，目光看向那个黑暗中的身影，没好气的叹了口气。
“你是来赶我走的？还是说，你觉得哥谭是你一个人的？”
“你不属于这里。”蝙蝠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只是一个女孩，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哈！又来了！”卡拉摇了摇头，“我只是提供帮助，让他们活下去。”
“你在制造宗教狂热，帮他们造神。”
蝙蝠侠的声音愈发低沉，“你看看外面那些人。他们不是在感谢你，他们是在崇拜你。你在利用这一点。”
“我没有在利用什么！”卡拉的音量提高了，“我只是给他们送物资！”
“你每次降落都落在体育场中央，你知道他们会为你欢呼。你本可以降落在别处。”
“呃……”
卡拉结巴了一下。这倒是没错，她可以选择降落在外面，找个固定的仓库来交接物资，但她喜欢这样，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
“那只是……”
“你击落了美军的飞机，你再给这座城市带来麻烦。”
“真是可笑。”卡拉觉得自己开始烦躁起来。如果她下定决心，只要一秒钟面前这个讨厌的家伙就会粉身碎骨，但克拉克和警长都会不高兴。
她已经失去了氪星，不想再失去地球。
“你会在乎美军？你连超人都不在乎，你会害怕战斗机？”
蝙蝠侠依旧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用白色的目镜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离开这座城市！”
“OK！OK！”
卡拉突然觉得一点都不生气了。她想起了李杰临走时给她出的主意，此刻心里甚至有点想笑。
她伸手从斗篷下面摸出了一个随身听，朝蝙蝠侠丢了过去。
“自己打开听听。”
“这是什么？”蝙蝠侠下意识抬手接住，狐疑的问道。但卡拉双手抱胸，仰起头像是没听到一样，理都不理。
也许里面有高频洗脑的脉冲？
尽管认为氪星人没有必要搞这些把戏，他依然做了抵抗催眠和高频声波损伤耳膜的防御措施，这才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播放键。
没有任何危险发生，只有一个甜美的女子的声音随着磁带的转动传了出来。
“布鲁斯，好久不见了。”
蝙蝠侠的手抖动了一下。
娜塔莉娅？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听到这段录音，或者是否还愿意听到我的声音，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他想起了那个被疯帽匠折磨了一夜也没有泄露他秘密的姑娘，想起了他们在空中几乎永远错过的二十厘米。
“我听说，你和卡拉有一些……小小的误会。如果你觉得她不应该进哥谭，那是你的决定。你有你的理由，我不该过问，也不该不干涉。但是……”
这不是误会，而是必要的预防措施。
蝙蝠侠看了一眼氪星女孩，她努力在控制着表情，只是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但卡拉救了我的命。这是事实，你不能否认，我也不想否认。如果我的生命……对你有哪怕一点点意义，我希望你能对她宽容一点，就算是为了我。她是个好姑娘，只是想帮助你。”
愧疚涌上他的心头，可他只能沉默的继续听下去。
“……如果我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或是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那也没有什么。我不会追问，也不会纠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活着，而且又重新开始练琴。当我能再次登台的时候，我会留位子给你。”
磁带还在沙沙的转动，但语音已经结束了。蝙蝠侠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伫立在哥谭的夜色里，过了良久，才反手把随身听塞进了腰带。
披风在风中无声地展开，然后消失在帐篷外的黑暗里。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卡拉尽可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然后缓缓走回帐篷，转身把帐篷的门帘拉好。
她仔细倾听着，直到像是确认了什么，这才在帐篷里挥舞着了拳头跳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蝙蝠吃大瘪！！！”
她拼命压抑着自己的笑声，在帐篷里转着圈的跳着笑着，“离开我的城市？？哈哈哈哈！你不该在这儿？？哈哈哈哈！！”
“警长警长了不起！警长警长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