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无主之地（十六）
戴恩斯坐在落地窗前，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
大都会的天际线在窗外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亮。虽然同样在地震中受到了不小的波及，但是在超人和莱克斯·卢瑟的救援下，这座城市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恢复原状。
当然这个过程中两者一直在互相……其实是莱克斯·卢瑟一直在单方面对超人报以各种负面评价，而后者几乎不予回应。
“老板，”球队经理克拉夫特推开门走了进来，“韦伦说想跟您谈谈。”
“我还以为他动作会更快一点儿呢。”
戴恩斯把雪茄丢回桌子上，“一刻钟后带他过来。”
“呃……”
克拉夫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犹豫。他跟了戴恩斯十几年，知道这位老板最讨厌吞吞吐吐。
“有话直说。”
“我们真的要让韦伦介入这件事吗？”克拉夫特小心翼翼地说道，“联邦政府的禁令虽然没有直接针对球队，但法律部门评估过，如果太阳队或者任何队员公开为哥谭募捐，可能会被视为支持违抗联邦封锁令。这可能会影响我们和政府的关系，甚至有可能……牵扯到一些不小的纠纷。”
“呵。”
戴恩斯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笑，“封锁令？呵呵！”
他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微微的摇着头。
“克拉夫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在重大灾害之后，放弃自己的城市，我不知道这是多么愚蠢的叙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可是它居然就这么发生了。”
他看向自己的下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理论上来说……”克拉夫特也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政府已经违宪了。”
“是的，不仅仅是违宪，而且他们的前途注定完蛋了。”戴恩斯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封锁令不会持续很久。其次……”
他又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们每年给韦伦多少钱？”
“一千两百万，加上奖金和商业代言，接近两千万。”
“两千万。”戴恩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觉得他值这个价吗？”
“值。”克拉夫特毫不犹豫地说道，“他是联盟未来十年的门面。他的球衣销量名列前茅，他的论坛粉丝数比我们整个球队加起来都多。”
“对。”戴恩斯点点头，“即使是每年两千万，也有许多球队通过各种渠道试图跟他私下接触。如果他真的要走，我们留不住。他要是不高兴，随时可以要求交易。到时候我们拿什么换他？选秀权？年轻球员？那些东西加起来，也换不来一个韦伦·琼斯。
所以，当你的核心资产想要做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你该怎么做？”
克拉夫特没有回答。
“想办法帮他做。”戴恩斯抬起手在空中虚点了两下说道，“哪怕那件事有点麻烦。”
“那联邦政府的禁令……”
“禁令的确是个麻烦，但我打赌这个麻烦不久后就会自己消失的。”
戴恩斯摆了摆手，“但后面的半句话韦伦就不需要知道了。还有，等一下你带他进来的时候，不要说话，让我来。”
“明白。”
……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堵住了整个进出的通道。他低下头，侧了侧身，钻进了办公室。
“嘿，老板！”
一个……怪物。
戴恩斯在心里想着，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欣喜的微笑。
“嗨，韦伦！”
他仔细的看着眼前明星球员的脸。他比刚来到球队的时候更丑了，也更庞大了，那尽可能压低的嗓音也像打雷一样。即使穿着长袖的队服，仍然遮挡不住手臂上坑坑洼洼凸起的轮廓。那里，还有后背以及颈侧的角质化皮肤愈发坚硬，仿佛是爬行动物的鳞甲。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戴恩斯示意了一下，克拉夫特端来两杯清水放在二人面前。
已经有其他球队利用这一点攻讦过太阳队，暗戳戳的在媒体上宣扬韦伦的外表可能是打药的结果。但戴恩斯立刻出示了药检证明，并且用一个穷苦少年身患重病仍不放弃橄榄球梦想的故事反手宣传了一把。
“真高兴见到你。”戴恩斯伸手捋了捋自己头上所剩无几的白发，“真的。看到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总能让我回忆起自己的青春时光。”
“呃……您……您现在也不老，老板。”
韦伦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屁股下胡桃木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忽然发出了一声呻吟。
“而且……呃……您还很帅……”
“有一点吧。”戴恩斯笑了起来，“记住韦伦，钱是男人最好的美容。不过你没必要硬拍马屁，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嗯……”
韦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板，您知道发生地震的事情。”
“当然。”戴恩斯笑了起来，“哥谭大地震，就连大都会也受损严重，怎么会不知道呢？”
“对对，您说的对。”
韦伦也跟着笑了一下，“我来找您是因为……我是想说，您知道我是哥谭人，我想捐点钱或者东西什么的……”
“这是好事，韦伦，这是好事。”
戴恩斯朝他点了点头，“这说明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
“您过奖了！”
韦伦用巨大的手掌摸了摸脸颊，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您知道现在物资进入哥谭的通道全都被封闭了，之前给Jay打电话一直没有接通……我想，您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Jay？啊，你是说带你来的那个……”
戴恩斯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个曾经在体育场上见过的名不见经传的小警察。
“说真的韦伦，这可不容易……”
他没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脸上浮现出为难与痛心交织的神色，“联邦公开下达了封锁令，如果球队公然与此对抗，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从理性角度来说，首先是罚款。”
戴恩斯用食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联盟会对你和球队罚款。数额不会小，因为我们在公开挑战联邦政府的封锁令。他们会说这是损害联盟形象或者违反体育道德——随便什么理由，他们总能找到。你会在更衣室里收到一张七位数的罚单，然后媒体会追着你问‘你后不后悔’。”
韦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其次是禁赛。”戴恩斯又敲了一下桌面，“联盟可以以危害公共安全为由，禁止你进入球场。不一定是整个赛季，但一两场是至少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关键赛季的每一场都关系到你能不能进名人堂，而球队的实力和士气都会遭受重大打击，今年的隆巴迪杯必然旁落。”
“还有赞助商。”戴恩斯竖起拇指、食指和中指，“你的球鞋合同里有一条道德条款。如果他们认定你的行为损害了品牌形象，他们可以单方面解约。每年一千万，你签了四年。”
韦伦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还没说完。”戴恩斯向后靠上了椅背，“联邦政府可能会盯上我们。当然不是抓你坐牢，但你的税务会被查，球队的投资会被卡，球队名下任何跟政府有关的业务都会被拖延。他们不会明着报复我们，但他们有一万种方式让我们觉得……不舒服。”
办公室里，韦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胸腔在起伏，那件长袖队服下的鳞甲状皮肤随着呼吸微微张合，仿佛沉睡的动物正在醒来。
“他们……”他声音沙哑的说道，“他们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戴恩斯反问道，“你见过哪次政治博弈是靠规则进行的？”
韦伦低下头，那双能一把抓住橄榄球的手此刻在膝盖上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想起哥谭。想起那条他从小长大的街道，想起了曾经有个警察给他做过的那个热气腾腾的中式塔克，还有那辆破破烂烂连减震都没有的G20厢货。
“老板，如果……如果我个人做这件事，不牵涉球队呢？”
“哦？”
戴恩斯看着他，挑起了眉毛，没有做出回答。
“我个人捐款，我个人声明，我个人承担所有后果。”
韦伦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坚持着继续说了下去，“球队可以声明这是韦伦·琼斯的个人行为，与球队无关。你们可以跟我切割，我不会怪你们。”
“呵呵。”戴恩斯轻笑起来，“韦伦，你真是个好人，但你知道你刚才的话有多……蠢吗？”
韦伦愣住了。
“你以为切割有用？你以为你说‘这是我个人行为’，媒体就不会把太阳队的logo放在你照片旁边？你以为联盟罚款的时候会说‘啊，这是韦伦·琼斯的个人行为，我们别给球队开罚单了？’”
他摇了摇头。“你太天真了。”
韦伦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什么都做不了？”
戴恩斯没有回答。
韦伦沉默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明白了，老板，打扰您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落地窗前的阳光落在背上，在他的面前投下一片黑影。
“等一下，韦伦。”戴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韦伦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我再问你一遍。”戴恩斯起身走到他身后，“这件事——为哥谭提供帮助——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罚款、禁赛、失去赞助商、被政府盯上，但你还是要做，做那些你认为正确的事。”
韦伦缓缓转过身来，他看着戴恩斯，这个头发稀疏的老人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如果你做了这一切——捐了钱，发了声，承担了所有后果，但哥谭还是没有得救，你能不能接受？”
韦伦的眼眶红了。
“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得试试。”
戴恩斯伸出手拍了拍韦伦的手臂。那是一条比他大腿还粗的手臂，上面覆盖着坑坑洼洼的鳞甲状皮肤。
“很好。”戴恩斯说道，“那球队会跟你站在一起。”
韦伦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老板……”
“听我说。”戴恩斯举起一只手，“不是因为你球打得好，是因为你刚才说‘我可以被切割’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顿了顿，“还有，因为你是对的，这件事是正确的事。”
韦伦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噎得难受。
“别哭。”戴恩斯皱了皱眉头，“说实话你不算好看，哭起来就更丑了。”
“哈，哈哈！”
韦伦用巨大的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老板，我……”
“不用谢。”戴恩斯摆了摆手，“具体的事情，克拉夫特会跟你对接。物资采购以及怎么运进去，这些你不用操心。有人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打好周末的比赛。”
韦伦愣了一下。
“底特律雄狮刚刚引进了一名相当出色的球员。”戴恩斯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球员情报汇报表递了过去，“维克多·斯通，身穿七号球衣的天才外接手，你要小心。”
“我会的，老板。”
韦伦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他抓起那张球员情报扫了几眼。
“呵，孱弱如鸡。”
……
韦伦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还真信了。”
克拉夫特从旁边的侧门走了进来低声说道。
“信什么？”戴恩斯斜眼瞥了他一眼。
“为了‘正确的事’？”
“当然是为了正确的事，但不止。”戴恩斯切掉茄帽，把用火焰慢慢烘烤着雪茄。“韦伦上个月的球衣销量是多少？”
克拉夫特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报出一个数字。
戴恩斯点点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如果他真的被禁赛，球衣销量会翻倍。”
克拉夫特也笑了：“您说的对，被罚款之后，他的故事会传遍全美——‘为了家乡对抗联邦’。”
“媒体会把他塑造成英雄。”戴恩斯躺在座椅里，吐出一口烟雾，“英雄的赞助合同只会更多，不会更少。那些现在可能解约的品牌，到时候会抢着续约。”
“而且哥谭如果真的挺过去了。”克拉夫特补充道，“哥谭人不会忘记他。”
“如果没挺过去呢？”戴恩斯问道。
克拉夫特想了想。“那他依然是英雄。失败的英雄，也是英雄。”
“这笔投资亏不了。”
戴恩斯轻轻哼了一声，“给他配一个公关团队。专门跟进这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要提前过一遍。克拉夫特。”
“在。”
“你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呃……”
克拉夫特没吭声。
“说真的。”戴恩斯又笑了起来，“我他妈自己都分不清了。”
……
“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瑞克·弗莱格看着长桌尽头那个雄壮如河马的女人，满脸都是震惊和纠结。
“我？带着x特遣队？去对付超人？”
“是的，上面命令我们解决哥谭的问题。”阿曼达·沃勒面无表情的回答道，“不过不是超人，是超级女孩。”
“长官，我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弗莱格微微叹了口气，“可我看不出这两者除了性别之外还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的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吵的他有些心烦意乱。只是沃勒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平静的说道：“瑞克，我觉得你是个优秀的战术指挥官。”
“是啊，我知道这一点，长官。但这对目前的局势没什么帮助。”
弗莱格又叹了口气，“现在可用的都有谁？”
沃勒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墙壁上一排显示屏亮了起来。每一个屏幕对应的都是一间单人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屏幕下方有滚动的字幕介绍着犯人的姓名、履历、刑期和能力。
对弗莱格来说，这些人……或者有些不太像人的家伙，其实他心里都有数。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依旧认真的从头又看了一遍，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头鲨鱼，一只黄鼠狼，一个摆弄钟表的家伙，一个冷冰冰的家伙，还有琼·谬恩……”
弗莱格盯着屏幕在认真思考着什么，过了几分钟，他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除非我们能设置足够的陷阱，并且利用她的自负，将她和哥谭其他人分割开，还要让她对我们报以足够的同情心。不然的话……”
他微微摊了摊手，“我不知道怎么能避免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被她把整支队伍全杀光。”
“也许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沃勒并没有表示出什么不满，“特遣队被屠杀的消息可以最大化的反转舆论。”
“好吧，如果命令如此……”弗莱格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为国捐躯了。”
饶是如此，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自己或是山城达被热视线切为两半的场景。
“勇气可嘉。”沃勒说道，“但无意义的牺牲是愚蠢的。”
“什么？”弗莱格迷惘的看着沃勒，“你让我准备带着那帮人去送死，然后跟我说不必要的牺牲是愚蠢的？”
“我没有让你去送死。”沃勒的目光落在屏幕里滚动的名单上，“我是让你去执行一个任务。如果这个任务注定失败，那它就不应该被执行。”
弗莱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上司在说什么。
“也许我们有办法解决超级女孩，根据线人的消息，莱克斯·卢瑟似乎正在进行与氪星人有关的实验，而且他本人对超人的态度十分明确。但是……”
沃勒的脸色阴沉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对于哥谭，我们始终不了解那座城市……以及那座城市里的一切。”
“呃……”
弗莱格的脸也僵硬了一下。到现在他都没搞明白上次自己是倒在谁的手上。
“如果我们跟卢瑟合作呢？”他问道，“他会同意吗？”
“他当然会。”沃勒冷笑了一声，“但我们会失去的更多。”
“那……”弗莱格皱着眉头，迷惑的问道，“长官，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在想……矛盾的双方，无论那一端消失了，矛盾也就不复存在了。”沃勒缓缓站起身，慢慢从弗莱格身边走过，“我们目前很难对哥谭造成有效的打击，那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弗莱格盯着她，眼睛越瞪越大。
“你……”他几乎要压低声音吼了起来，“长官，你在说什么？你他妈准备……叛国？”
沃勒没有回答，只是用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盯着弗莱格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开口说道：“当然不是，你这个蠢货！”
她关掉了墙上的屏幕，坐回椅子上，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
“这个民主自由的国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椭圆办公室里的那个人签署了那份政令，做出了封锁哥谭、放弃阿美莉卡公民这样的愚蠢决定，那么……就该由他为这个国家的状况负责。”
“可是他……”弗莱格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可是……”
“个人不能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沃勒冷冷的说道，“当一个人的决策与国家的根本利益相悖时，国家机器有责任……纠正这个偏差。”
弗莱格觉得自己像是掺和进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题，闭上了嘴一声不吭。但沃勒没有管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知道吗？他们在危险的边缘越滑越远。第82空降师的一个旅已经在布拉格堡待命。他们居然计划在哥谭郊区建立临时阵地，然后逐步向市中心推进。国防部长认为，只要军队介入，科波特的‘政府’就会在一周内瓦解。”
“如果是在其他时候，我很希望有人在前面做铺路的炮灰，不过国家现在处于这种情况下……”
弗莱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觉得自己像踩进了一个泥潭。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踩在实地上，直到泥水没过了脚踝。
“所以……”他有些颤抖的问道，“召集X特遣队……根本不是为了对付超级女孩。”
“X特遣队是为了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如果在‘纠正’过程中出现了不可控的变量，我们需要有人处理。另外……”
沃勒看着弗莱格慢慢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到时候我需要有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你准备好了吗？”
弗莱格想要拒绝，但他攥在拳心的指尖在手掌上用力刮擦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长官。”
“很好。”
沃勒赞许的笑了笑，“不过别太担心，也许用不着流血。现在，去把那个女实习生给我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