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献帛
这时,一直阖目养神的墨老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直,像枯叶刮过石板:“涉川堂的防护阵,上月被只不开眼的老鼠碰了一下。虽未损及根本,但东南角的‘惊门’流转滞涩了半分。清和既回了,明日祭过祖后,去瞧瞧。”
这不是商量,是吩咐。涉川堂的阵法是墨老亲手布置,族中能被他点名去“瞧”的小辈,屈指可数。这既是对莫森罗阵法造诣的认可,也是一种更隐晦的、超出寻常晚辈的器重与……观察。
“是,墨老。”莫森罗应下,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一直沉默的九叔,那位执掌刑罚、面容冷硬如铁的中年男子,此刻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向莫森罗,声音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暹罗那边,清理之后,空出几个位置。人选,你递个单子上来。”
这话更重。八月之事,由莫森罗主导清洗,事后的人员填补,按理应由家主或几位长辈共同商议。九叔直接让他递名单,意味着将这部分人事任免权,至少是建议权,交到了他手里。这是实打实的权柄,也是烫手的山芋——选的人若不得力或出了岔子,责任便是他的。
堂内几道目光瞬间凝聚在莫森罗身上,带着评估、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戒备。
莫森罗迎上九叔的目光,那双丹凤眼里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接下的不是关乎一方势力的人事安排,而只是明日去查看阵法这般寻常事。“人选需得稳妥,且需对南洋香料行情熟稔。三日后,我将拟定名单呈给九叔与大舅舅过目。”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大包大揽,设下了“稳妥”、“熟稔行情”的标准,并明确了最终需长辈“过目”的程序。规矩之内,分寸尽握。
楼雁声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既如此,这几桩事便交由清和协理。”家主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冬祭乃家族重典,清和离族求学,此次回来,祭礼上的‘献帛’一环,由你担任。”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神色皆有些微变化。“献帛”并非最核心的环节,但向来由主支子弟承担,且需灵力精纯、举止端方,是亮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可。往年多由少族长或几位备受看重的堂兄弟担任。今年点了莫森罗,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清和领命,必不负所托。”莫森罗起身,躬身行礼,动作流畅,无半分滞涩或激动。
楼雁声的目光在莫森罗平静无波的脸上停了片刻。涉川堂内灯火煌煌,沉香氤氲,将少年靛青衣袍上的暗纹映得深浅明灭。那张脸,与幼妹楼雁回肖似,却比雁回年少时更显沉静,或者说,是深不见底的静。两年前他便能独立主事,暹罗香料园那场由老三惹出的、险些动摇家族南洋根基的祸事,便是眼前这少年一手了结的。手段干净,也足够狠绝,事后连执掌刑堂的老九都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评价了四个字:可堪大任。
他知道父亲为何执意要将这外孙送去那所英国的魔法学校,正因此他连反对的话都没立场说。
这深宅大院里头太冷,也太能消磨人心了,将这孩子养成了如今的这副性子,若是接着在族里这么消磨着,他撑不到入世的年岁。
冬祭献帛,既是亮相,也是敲打。让族里那些心思浮动的、倚老卖老的、或是觉得他楼雁声这一支人丁单薄的,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都散了吧。”楼雁声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家主的平淡威仪,“清和留下。”
三叔公、六堂舅等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墨老依旧阖目,仿佛已入定,却无人请他离开。九叔经过莫森罗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留下一句:“名单,仔细着些。” 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先前的审视,多了丝交代的意味。
堂内只剩下楼雁声、墨老,以及静立在原地的莫森罗。
这时里间却才有人出来,是传他过来的外祖楼观砚。
脚步声很轻,是从堂后那面“岁寒三友”的紫檀木座屏后传来的。先是一只骨节分明、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的手探出来,扶住了屏风边缘,然后,是楼观砚不疾不徐地现身。
他与现任家主席位上的楼雁声是父子,轮廓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楼雁声是山岳,是砥柱,是经年的沉凝与威压。而楼观砚更像一口深井,或是年代久远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谁也看不清的暗流与冷意。
他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靛青道袍,袖口与下摆连暗纹都无,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着,已见霜色,面容却不见多少老态,只有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隔着层薄冰,没什么温度。
他走到主位的官帽椅旁,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先落在依旧阖目仿佛睡着的墨老身上,略一颔首,然后才转向垂手静立的莫森罗。
堂内的灯火似乎在这一刻暗了暗,又或许是错觉。空气里的沉香气息仿佛凝滞了,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呼吸上。
“涉川堂的阵法,明日去看。”楼观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不苍老,也不年轻,只是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墨老既点了你,便是信你。莫要让人失望。”
“是,外祖。”莫森罗应道,微微垂首。
楼观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在审视一件完成的器物,又或是评估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霍格沃茨,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也简单。楼雁声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墨老依旧不动如山。
莫森罗抬起眼,迎上外祖父那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回答同样简洁:“尚可。课程粗浅,但体系完整。学生……心思各异。”
“心思各异。”楼观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你待如何?”
“观之,辨之,顺势而为。”莫森罗答得流畅,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解释。这回答既模糊又具体,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楼观砚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但更像某种评估后的确认。“顺势而为……你顺势而为的结果,就是把人家的继承人,往你那条沟里带?”
这话说得直白,也突然。楼雁声放下了茶盏,目光看向父亲,又转向外甥。墨老的眼皮似乎也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