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过渡
平江旧历年的余韵尚未散尽,听雪阁檐下的冰凌在正午稀薄的阳光下滴着水,一声,又一声,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寂寥而清晰。莫森罗已将返程的行李收拾停当,不过一个轻便的皮箱,内里多是书籍与少许特制的文具药材,那身庄重的祭服与墨玉簪等物,已仔细收好。
沈嬷嬷默默替他系好玄色斗篷的丝绦,低声道:“二爷,一路小心。老太爷那边传了话,让您专心课业,旁的事……自有计较。”
莫森罗微微颔首。外祖此言,既是让他莫要分心霍格沃茨之事,亦是暗示西北那头,家族已有考量,暂不需他插手过深。这正合他意,眼下信息不足,妄动无益。
他最后看了一眼听雪阁。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几何光影,多宝阁上的器物沉默地泛着幽光,空气里是他熟悉的、混合了书卷与冷香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冰冷,安全,也令人窒息。
没有告别,也不必告别。他提起皮箱,转身走出院门。九卿自梅枝上飞落,稳稳停在他肩头。
依旧是用那枚青玉界钥。平江祖宅的影壁前,灵力注入,波纹荡开,景物扭曲、重组。再睁眼时,已身处伦敦那栋静谧的江南小楼之中。窗外是对角巷永不消散的朦胧天光与隐约人声,楼内却依旧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空气微凉,浮着淡淡尘埃气味。
壁炉自动燃起,驱散寒意。莫森罗将皮箱放下,走到临街的窗前。透过木质的菱花格窗,能看到对角巷熙攘依旧,只是冬日里,行人裹着厚袍,步履匆匆。远处古灵阁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在灰白天色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没有立即动身前往霍格沃茨。学期后日开始,时间充裕。他需要一些时间,重新调整状态,从平江那个古老森严的东方世家,过渡回霍格沃茨这座同样古老却氛围迥异的西方魔法城堡。
午后,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下楼去了破釜酒吧。酒吧里光线昏暗,人声嘈杂,空气混合着啤酒、烟草和食物油腻的气味。汤姆在吧台后擦拭着杯子,见到他,浑浊的眼睛抬了抬,咕哝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莫森罗要了一份简单的午餐,坐在角落。周围多是巫师,谈论着魁地奇联赛的赔率、《预言家日报》上无关痛痒的新闻,或是抱怨着魔法部某项新规。他安静地进食,耳中过滤着这些嘈杂的信息,如同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背景音。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入,同时进来的,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卢修斯·马尔福走在最前,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旅行长袍,银质的蛇头手杖点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轻响。他脸色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略带苍白的冷漠,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酒吧,在莫森罗身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流露,随即移开。纳西莎挽着他的手臂,淡金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她神情温婉,目光平静。德拉科跟在父母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天鹅绒旅行斗篷,领口别着银蛇胸针,铂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抬起,灰蓝色的眼睛正带着挑剔的神色打量酒吧陈旧的环境。
他们显然也是提前返回,或许是从马尔福庄园直接过来,准备在对角巷做开学前最后的采买,或是处理些家族事务。
德拉科也看到了角落里的莫森罗。他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又端起了那副矜持的派头,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他侧头对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
卢修斯再次将目光投向莫森罗,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他几不可察地对儿子点了点头,然后,竟主动朝着莫森罗的方向走了过来。
纳西莎和德拉科自然跟随。
酒吧里一些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马尔福家主的高傲在英国魔法界是出了名的,能让他主动走近的人,尤其是在破釜酒吧这种地方,并不多见。
莫森罗已从容起身。在对方走近至三步距离时,他微微欠身,姿态是无可挑剔的礼节:“马尔福先生,马尔福夫人,日安。德拉科,假期愉快。”
“格罗里克先生。”卢修斯的声音平稳,带着纯血贵族特有的那种矜持的礼貌,“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假期结束得似乎早些?”
“是,家中事务已了,便提前回来做些准备。”莫森罗答道,目光平静地迎上卢修斯的审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掠过他的衣着、气色,最后落在他沉静的脸上,评估着他离开霍格沃茨这半月余是否有何变化。
“看来东方的冬日也别有一番风味。”卢修斯淡淡道,听不出是客套还是随口一言,“德拉科提及,你推荐的蜜饯佐茶风味独特,他很是喜欢。”
“一些小东西,德拉科喜欢就好。”莫森罗微笑,转向德拉科。小少爷正努力维持着“偶遇”的平淡表情,但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显然对父亲主动与莫森罗交谈感到满意,这无疑是对他“朋友”分量的一种无声认可。
“你的信我收到了,”德拉科接过话,语气刻意放得随意,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泄露了他的好心情,“扫帚的笔记……有点用。那本书,庄园图书馆里居然没有,我父亲已经让人去寻了。”
“能找到便好,只是些琐碎记录,或许能提供些不同视角。”莫森罗语气谦和。
卢修斯听着两人的对话,手指缓缓摩挲着蛇头手杖的顶端,忽然道:“格罗里克先生对魁地奇战术历史也有兴趣?这类书籍,在英国的收藏家中也不多见。”
“家中有位长辈曾对此有些涉猎,留下些笔记,我偶然看到,觉得有趣,便记下了些。”莫森罗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源,又未过分标榜。
卢修斯不置可否,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思量。艾德提斯·格罗里克似乎更精于艺术与古代魔文,而楼家……东方魔法世家对西方魁地奇战术史感兴趣?这理由有些牵强,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更大的可能是,这孩子自己留心搜寻,用以投德拉科所好,或是……确实心思缜密,善于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无论哪种,都说明此子并非池中之物。
“年轻人多涉猎是好事。”卢修斯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西弗勒斯在最近的来信中也提到,你在魔药课上表现沉稳。看来格罗里克家和楼家的教导,果然不同凡响。”
他将赞扬引向了家族,这是纯血社交中常见的、更稳妥的方式。既表达了认可,又维持了适当的距离。
“斯内普教授严谨博学,能得他指点,是我的荣幸。”莫森罗将功劳推回给教授,姿态恭谨。
纳西莎一直微笑着安静聆听,此时才温声开口:“假期将尽,孩子们回到学校,又要开始忙碌了。德拉科一直惦记着他的新扫帚和训练。”
她看向莫森罗,笑容温和,“格罗里克先生若有空,欢迎来马尔福庄园做客。艾德提斯和楼女士若是来英国,也请务必告知,让我们有机会一尽地主之谊。”
这是非常正式的邀请了,由纳西莎说出,比卢修斯的话更显亲近与诚意。莫森罗心中了然,这邀请多半源于父亲与卢修斯·马尔福已有的交情,以及他本人目前展现出的、足以被马尔福家纳入“可交往”范围的“价值”。
“感谢您的盛情,马尔福夫人。我一定转告父母。若有机会,定当拜访。”莫森罗欠身应下,回答得同样正式而礼貌。
短暂的寒暄到此似乎该结束了。卢修斯对莫森罗略一颔首,便准备带着妻儿离开。德拉科在转身前,飞快地看了莫森罗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学校见。” 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跃跃欲试,显然已经迫不及待想展示他的新扫帚,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莫森罗回以微笑,轻轻点头。
目送马尔福一家走出破釜酒吧,消失在通往对角巷的门口,酒吧里细微的议论声才重新响起。莫森罗坐回原位,慢慢喝完杯中剩余已冷的红茶。
卢修斯·马尔福的亲自寒暄与纳西莎的正式邀请,是一个清晰的信号。马尔福家,至少是卢修斯,已将他视为一个值得注意、且可以进一步观察和接触的“潜在关联者”。
这固然是好事,意味着他初步融入了英国纯血顶层的社交边缘,但也意味着他将被置于更仔细的审视之下,言行需更加谨慎。
德拉科……小少爷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依赖,是他目前最方便利用的“势”。但这份“势”用起来也需精妙,既要让德拉科感到被尊重、被认同,维持甚至加深这种信赖,又要确保不越界,不引起卢修斯的反感或控制欲。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个符文轨迹,随即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