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合理的质疑,与别有用心地煽动恐慌,界限往往十分微妙
接下来的几天,城堡里的气氛果然如莫森罗所料,变得更加诡谲难测。佩内洛·克里瓦特遇袭未遂事件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翻涌的潭水,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浪花,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互不信任的暗流。
拉文克劳们出奇愤怒。他们或许对“密室”、“继承人”的传言将信将疑,但针对自家优秀级长的卑劣偷袭,彻底触动了他们的底线。赫奇帕奇们也感到唇亡齿寒。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之间原本相对融洽的关系,因为此事蒙上了一层阴影——有拉文克劳私下抱怨,赫奇帕奇中某些对“纯血论”暧昧不清的声音,是否间接助长了袭击者的气焰。
而格兰芬多,在最初的震惊和同情之后,内部裂痕也在加剧。部分学生认为这再次证明了哈利的“危险”和“不可控”,要求他“至少公开说明情况”;另一部分则坚定维护哈利,指责这是“某些人”嫁祸陷害,试图彻底搞垮救世主。罗恩夹在中间,越发沉默寡言。赫敏则像只护崽的母狮,更加尖锐地反驳每一个对哈利的质疑,但也更加疲惫。
斯莱特林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埃弗里之流更加活跃,话语间将袭击视为“继承人对逾越者的正当警告”,引得一部分激进的低年级心潮澎湃。
但更多高年级和头脑清醒者,如布雷斯·扎比尼,则保持了谨慎的沉默,甚至私下对德拉科表达过“玩火小心自焚”的隐忧。德拉科自己,在莫森罗那番分析后,刻意收敛了公开的煽动,转而用一种更加矜持、更加“忧心忡忡”的姿态出现,仿佛他只是一个对学校安全深感关切的普通学生。
压力,最终传导到了教授们身上。
魔药课后,斯内普将德拉科单独留了下来。地下教室阴冷依旧,只剩下他们两人。斯内普站在讲台后,黑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幽绿的火把光下,锐利得令人无所遁形。
“马尔福先生,”斯内普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滑腻低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审视,“我注意到,最近关于城堡里某些……传奇故事的讨论,格外热烈。”
德拉科挺直脊背,手心微微出汗,但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困惑:“是的,教授。大家都很……不安。毕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不安。”斯内普缓缓重复这个词,走下讲台,如同滑行的蝙蝠,在德拉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有趣的是,这种‘不安’,似乎总能巧妙地围绕某些特定的话题,指向某些特定的人。并且,总有一些声音,格外善于为这种‘不安’……提供注解。”
德拉科感到那目光仿佛冰冷的解剖刀,要将他层层剖开。他强迫自己迎上斯内普的视线,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被误解的委屈和坚持:“教授,我只是说出了我看到和听到的。萨拉查·斯莱特林是斯莱特林的创始人,他的某些理念……作为斯莱特林,我们不能假装不知道。至于波特……”
他适时停顿,露出一丝混合着厌恶与不解的复杂神色,“他的蛇佬腔是事实,他总出现在事故现场也是事实。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宁愿相信巧合,也不愿面对明显的疑点。”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表明了自己的“学院立场”和对“疑点”的合理质疑,又将自身置于“被舆论裹挟”的被动位置,堪称完美。
斯内普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德拉科几乎要控制不住心跳。最终,魔药教授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讽。
“合理的质疑,与别有用心地煽动恐慌,界限往往十分微妙,马尔福先生。”斯内普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威胁感,“萨拉查·斯莱特林的理念,是历史的尘埃。而霍格沃茨的现在,由活着的人决定。记住,在真正的风暴眼里,最先被撕碎的,往往是那些自以为在驾驭风暴的蠢货。”
他转过身,黑袍翻滚:“你可以走了。今晚劳动服务,清理鼻涕虫,地窖。我想,安静和重复的劳动,有助于清醒头脑。”
德拉科脸色一白。劳动服务!还是清理鼻涕虫!但他不敢反驳,僵硬地躬身,退出了阴冷的地下教室。直到走进相对明亮的走廊,被寒风一吹,他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斯内普看出来了。至少,看出了他在其中的推波助澜。那句“自以为在驾驭风暴的蠢货”,像一根冰锥,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亢奋和自得。
他快步走向公共休息室,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信,埃弗里的活跃,克里瓦特遇袭,斯内普的警告……还有莫森罗那双永远沉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回到休息室,莫森罗依旧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书换成了《高级变形术理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德拉科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斯内普教授留你了?”他问,语气平淡。
德拉科重重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拿起家养小精灵刚倒的热茶灌了一大口,才闷声道:“劳动服务。清理鼻涕虫。他说我‘需要清醒头脑’。”
莫森罗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舒展开。“意料之中。克里瓦特事件后,教授们的压力倍增。斯内普教授需要敲打最显眼的……声音。” 他将“煽动者”换成了更中性的“声音”。
“他说我是‘自以为在驾驭风暴的蠢货’。”德拉科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和后怕。
“风暴一旦掀起,便不再属于任何人。”莫森罗合上书,指尖在封面的烫金纹路上轻轻划过,“聪明的做法,不是试图驾驭,而是找到风暴眼中相对平静的位置,观察风向,等待时机。或者,” 他灰紫色的眼眸看向德拉科,深处似有幽光流转,“引导风暴,去冲刷掉那些早已该被清理的障碍。”
德拉科灰蓝色的眼睛猛地一亮。冲刷障碍?哪些障碍?波特的声望?邓布利多的权威?还是……其他?
“但首先,”莫森罗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淡,“你需要完成今晚的劳动服务。鼻涕虫的粘液对袍子腐蚀性很强,记得用我给你的那瓶防护药水。另外,”
他顿了顿,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锡罐,推过去,“清理完后,用这个敷手。能缓解酸痛,祛除异味。斯内普教授的地窖,味道总是不太好。”
德拉科接过锡罐,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的、清冽的草药香气。他心里那点因被惩罚而生的憋闷和慌乱,奇异地被这细微的关切抚平了些。他看着莫森罗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似乎再大的风暴,也总能在混乱中看清方向。
“谢了。”他将锡罐小心收好,站起身,准备去面对地窖和鼻涕虫。走到休息室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莫森罗已经重新低下头,就着壁炉幽绿的光,安静地阅读,侧影挺拔而沉静,仿佛与周遭浮动不安的空气隔绝开来。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入走廊的黑暗。指尖触及袖中那瓶冰凉的防护药水,心底莫名安定。
夜深,地窖的劳动服务结束。德拉科拖着疲惫且带着难以言喻气味的身子回到寝室时,西奥多床帷紧闭,呼吸平稳。莫森罗床边的灯还亮着,他披着外袍,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古老的羊皮纸,眉头微锁,似乎在研究什么复杂的符文。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德拉科狼狈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用魔杖轻轻一点,一个温和的清洁咒和微风咒拂过,驱散了大部分异味和污渍,又指了指德拉科床头柜上那罐打开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
德拉科胡乱洗漱后,挖了一大块药膏涂抹在手上。清凉的感觉从皮肤渗入,舒缓了酸痛,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不少。他躺进被子,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和黑湖水隐约的呜咽,忽然低声问:
“格罗里克,你觉得……克里瓦特那件事,到底是谁干的?”
莫森罗的目光没有从羊皮纸上移开,仿佛那上面的符文比城堡里的谜团更重要。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得益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恐惧需要不断喂养,才能成长到足以撕碎猎物。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袭击未遂……那么第三次,会是什么?”
德拉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第三次?
“睡吧,德拉科。”莫森罗吹熄了灯,羊皮纸卷起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传来,“暴风雪还在外面。而我们,在里面。”
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窗外雪光映在湖底,透过玻璃,在寝室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冰冷苍白的光斑,如同巨兽沉睡中缓慢起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