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吻(番外)
凌晨四点,沈清栖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噩梦惊醒,只是一种长久以来养成的、近乎本能的清醒。窗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远处街道的路灯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成模糊的绒球。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洗漱,换上干净柔软的训练服。推开宿舍门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他轻缓的脚步声远去后,次第熄灭。
这个时间,整栋楼都在沉睡。除了,那个总是在相同时间、相同地点出现的人。
推开那间专用练习室的门时,里面只开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切割出有限的空间,将大部分区域留给深沉的暗。而杨博文就在那片昏黄与黑暗的交界处,背对着门,面对着巨大的落地镜,缓慢地、极其专注地做着最基础的拉伸。
他的动作很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幅会呼吸的默片。白色的棉质T恤被薄汗微微洇湿,贴在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状。
沈清栖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到自己常坐的角落,放下背包。他没有开更多的灯,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坐下,从保温杯里倒出还温着的白茶。清浅的茶香在寂静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开。
杨博文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到来,又或许察觉了,但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寒暄。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一个下腰动作维持了将近一分钟,呼吸平稳悠长。
沈清栖小口喝着茶,视线落在杨博文被灯光勾勒的侧影上。汗珠沿着他脖颈流畅的线条滑落,没入衣领。空气里有汗水蒸发的气味,和很淡的、杨博文惯用的那种清爽皂角的气息,混合着白茶的微香,构成这个隐秘清晨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杨博文结束了那组漫长的拉伸,直起身。他没有转身,依旧面对着镜子,抬手用搭在颈间的毛巾擦了擦汗湿的额发。镜子里,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与沈清栖的视线在昏黄的镜面中相遇。
很短暂的一瞥。然后他走向放在墙边的另一个保温杯,拧开,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缓缓滚动。
沈清栖移开视线,也低下头,看着杯中舒卷的茶叶。
默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像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浓稠,却无压力。
杨博文喝完了水,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缝隙。墨蓝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蟹壳青的亮色,晨雾像柔软的乳白色纱幔,缓慢地流动在城市高高低低的轮廓间。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沈清栖身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运动后的微热体温,却又不会触碰。
杨博文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的手臂很自然地舒展,手肘几乎要碰到沈清栖屈起的膝盖。沈清栖没有躲。
“睡不着?”杨博文忽然开口,声音是刚睡醒不久特有的微哑,低沉地摩擦着寂静的空气。
沈清栖轻轻摇头,又点点头:“……醒了就起了。”
“嗯。”杨博文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仰头靠着镜墙,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放松,又像是在感受这黎明前最后的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清晰而利落。
沈清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沿着那条线条描摹。从凸起的喉结,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锁骨,再往上,是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和高挺的鼻梁。杨博文的五官是那种带着冷感的清俊,不笑时显得疏离,但此刻在这样私密的、昏朦的光线下,却奇异地柔和了棱角。
或许是沈清栖的注视有了实质的重量,杨博文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沈清栖像是做坏事被抓包,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奇异地被对方眼中那片深静的、映着窗外微弱天光的黑吸引,动弹不得。
杨博文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什么。是探究?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沈清栖读不懂的东西。他只觉得那目光像有温度,缓缓地熨过他微微发烫的脸颊。
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窗外的天光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亮,那一线蟹壳青逐渐晕染开,渗透进浓稠的墨蓝。室内的昏暗也被驱散了一些,物体的轮廓变得清晰。那盏落地灯的光显得黯淡了,更像一个温暖的注脚,而非唯一的光源。
杨博文忽然动了一下。他原本舒展的手臂收了回来,手肘撑在屈起的膝盖上,身体朝着沈清栖的方向,微微倾近了一些。
距离瞬间被打破。沈清栖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汗水蒸腾后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皂角香。能看清他额角未擦净的一颗细小汗珠,正缓缓滑向鬓边。能感受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和……热度。
沈清栖的呼吸屏住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捏住了裤子的布料。他想后退,脊柱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见杨博文的视线,从他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长得让沈清栖耳膜鼓噪,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然后,杨博文又靠近了一点。
非常缓慢地,给足了沈清栖可以躲开、可以拒绝、可以推开的所有时间和空间。
但沈清栖没有动。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张清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视线里逐渐放大,看着那片薄唇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唇角,带着白茶极淡的余味,和他自己身上清冽的气息。
在唇瓣即将碰触的前一刹那,杨博文停住了。
极近的距离,鼻尖几乎相抵。沈清栖能数清他低垂的睫毛,能看见他眼底自己小小的、惊惶的倒影。
杨博文就这样停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沈清栖的指尖松开又攥紧,心跳如擂鼓,撞得胸口发疼。他应该躲开的。这不正常,这太超过了,这……可是他像是被那深潭般的目光魇住了,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唯有胸腔里的心脏狂乱地宣告着存在。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颤抖地,闭上了眼睛。
几乎在他眼帘合上的瞬间,那片微凉的、带着白茶清香的柔软,轻轻覆上了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触碰。像一片羽毛拂过,像一滴朝露坠落。没有更深的索取,没有激烈的纠缠,只是静静地贴着。杨博文的唇比他想象中要软,微凉,干燥,带着独属于他的、干净的气息。
这个吻短暂得如同错觉。停留了或许只有两三秒,或许更短。
然后,那片柔软离开了。
沈清栖颤巍巍地睁开眼。杨博文已经退回到了原来的距离,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厘米靠近从未发生。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手肘撑膝的姿势,只是目光重新落回了窗外。侧脸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耳根处,似乎有一线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红,快得让沈清栖怀疑是自己眼花。
晨雾正在消散,天空变成了清澈的鸭蛋青色。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第一班早班车驶过的模糊声响。
练习室里,寂静重新流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白茶香,汗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的甜。
沈清栖的唇上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他愣愣地看着杨博文平静的侧影,手指抬起来,似乎想碰碰自己的嘴唇,又在半途僵住,缓缓放下。
杨博文这时才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深了些。他看了沈清栖几秒,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拿过沈清栖放在身边、已经半凉的保温杯,拧开,递还给他。
“凉了。”他说,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喝点。”
沈清栖机械地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果然是温凉的了。他低下头,小口抿了一下。微凉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唇上那一点骤然升起的、灼人的热度,和心底翻涌的、陌生而汹涌的浪潮。
杨博文重新靠回镜墙,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在这最后的时刻小憩片刻。他的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沈清栖捧着杯子,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天光彻底大亮,晨雾散尽,城市轮廓清晰。阳光终于刺破云层,金灿灿地洒进来,落在杨博文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他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那个吻,像这个清晨一样,寂静,短暂,突如其来,又似乎……早有预谋。
它没有改变任何表面的事物。他们依旧会一起晨练,杨博文依旧会记得他只喝白茶,他们之间依旧话不多。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沈清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那里,仿佛还印着一片白茶的味道,和一个未说出口的、关于晨雾与寂静的秘密。阳光彻底盈满房间,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而角落里的两个人,一个仿佛沉睡,一个怔忪出神,共享着同一片明亮,和同一个无人知晓的、带着清浅茶香的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