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小水母汤米
时间到了。
意识空间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缝,那些裂缝从边界向内部蔓延,每一条裂缝经过的地方,烛火就会摇晃一下,汤姆清楚,她不能再待在日记本里了。
汤姆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手指扣进自己手腕的骨缝里,指甲嵌入皮肤,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压痕。
“我把你丢掉了。”他突然说。
他的眼睛还闭着,额头还抵在她的锁骨上,嘴唇几乎贴着那层温热的皮肤,每一次吐气都在上面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热斑,“我把关于你的一切都封进了这个本子里,你的声音,你的样子,你陪我的每一个夜晚,你在日记本边缘写下的那些批注——”
他猛地停下,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几乎像自言自语的声音说完了最后那句话,“你也在我刚出生时丢掉了我,我们扯平了。”
……原来是这样算的。
汤米还是像以前一样。
“你不能再丢下我,妈妈,你不能这样……”汤姆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恐慌。
梅洛普的手指微微收紧,轻柔的在汤姆发间拂过,“别担心,宝贝,稍微等一会,妈妈会带你出去的。”
意识的边界开始模糊,蜡烛的光变得黯淡,光晕从梅洛普的身体上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她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她离开了。
书房的烛火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汤姆在黑暗中站着,双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前额低着,对着一团空荡荡的空气。手掌交叠在自己胸前,十指张开又合拢,抓到的只是校袍的布料和自己的体温。
膝盖碰了一下椅子的边缘,他坐了下来,他的腿失去了支撑体重的力量,手掌撑在桌面上,指尖触到那块摊干的墨渍。墨水渗进了羊皮纸的纤维,形成一个边缘不规则的深色圆斑,摸上去粗糙,微微发涩,像干涸的血迹。
他会等她的。
他的母亲,他的…妈妈。
——
梅洛普离开日记本空间后就带着日记本直奔地下的炼金室。
汤米一直待在那片空间里可不行,他得到她身边来。
地下室,
铜盆里的液体呈淡蓝色,表面偶尔泛起极细的波纹。
梅洛普站在盆前,双手悬在液面上方,这已经是第七次尝试了,前六次都在最后一步失败。
她需要的是一个容器,一个足够柔软,足够轻的,可以让那段十六岁的灵魂碎片依附其上的容器。只需要能承载意识,能移动,能在她身边存在的容器
水母。
这个念头突然在梅洛普脑中出现。水母没有骨头,没有心脏,也没有大脑,可以完美的作为一个空心的容器。
梅洛普知道汤米更喜欢那种坚固锋利的,有攻击性的东西,但这不是他能选的。她可以在水母外面包裹一层又一层的保护咒,把她的魔力像茧一样缠在他身上,但水母本身是柔软的。
这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灵感,铜盆里的液体终于开始有了反应。
梅洛普将双手完全浸入,液体的温度比体温低,从底部向上生长,极细的丝状物升起来,向四周散开,形成一个伞状的半透明的穹顶,下方垂落上百根比头发还细的丝线。
梅洛普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她将手指凑近水母的伞状体中心,让那滴血落在透明的表面上。血珠下沉到正中央,像一颗微型的心脏。整个水母身体发出一次强烈的琥珀色闪光,然后恢复成透明的淡蓝色。
水母身体做好了。
梅洛普将日记本从斗篷内袋里取出来。封面温热,汤米正在等待着,她翻开日记本,纸页停在某一页,空白处渗出墨迹:【妈妈,怎么了?】
【给你做了个身体。】
【临时的。】
纸页上的墨迹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流动:【什么样子的?】
【水母。】
墨迹又停了,【……水母?】
【你可以用水母身体在外面活动,不用一直待在日记本里。】
沉默了几秒,墨迹变得潦草了一点:【能说话吗?】
梅洛普想了想,【可以,我把你的意识接上去之后,你就可以用那个身体发声了。】
墨迹消失了,日记本的封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去吧,身体已经做好了。”她说。
日记本震动了一下,一股银灰色的半透明的雾气从纸页中渗出来,冲向水母身体,在接触的瞬间毫无停顿,直接没入了透明的内部。
水母的触手猛然收紧,上百根丝线同时向内卷曲,在盆里剧烈翻滚,几秒后慢慢停下来,触手一根根松开,伞状体中央那滴血的位置出现了一团银白色的光晕,缓慢旋转。
水母的触手开始试探性地触碰盆壁,梅洛普伸出手,将食指指腹轻轻按在水母旁边。水母停顿了一下,然后向她手指的方向缓缓飘去,触手接触到了她的手指,轻柔地缠绕上来。
然后她听到水母身上传出来一道嗓音,带着亲昵的属于汤姆的声音。
“太冷了,妈妈。”
水母的声音里有一种急切的倾诉欲。
“水里当然冷。”梅洛普说。
水母的触手沿着她的手指向上爬,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学会移动的幼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一些:“你的手是热的。”
“嗯。”
水母的触手已经爬到了梅洛普的手腕,那些比头发还细的丝线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冰凉的痕迹,然后那些痕迹的温度开始上升。
“你在做什么?”她问。
“变热。”
……用触手吸收她的体温?行吧。
梅洛普把手从水中抽出来,水母的触手跟着离开水面,挂在她手指上。她将它取下来,动作很轻,汤姆躺在她的掌心里,伞状体微微收缩。
梅洛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透明的小东西,他的触手正在缓慢地,不厌其烦地缠绕她的每一根手指。
水母的触手在她拇指根部打了个结,两根触手相互缠绕了一下,形成一个环,刚好套住她的拇指根部,梅洛普试探的动了一下手指,感觉那个环有点紧。
“妈妈,我什么时候能脱离日记本?”水母问。
“现在就可以,这个身体已经可以用了。但真正的身体还需要时间。”
“这个能用就行。”
梅洛普抬起另一只手,将肩侧的一缕头发拨到前面,然后把掌心的水母轻轻放在那缕头发上。
触手立刻缠绕上发丝,是寻找支撑的本能反应。伞状体落在头发表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在她的头发上摊开了,触手舒展,伞状体边缘向外展开,整个身体从一团缩着的形状变成了一片近乎透明的纱巾一样的东西,平铺在她的头发表面。
梅洛普带着头上的水母宝宝走出了地下室,水母的身体随着梅洛普的步伐轻轻颤动,水母把自己更紧的贴到了梅洛普身上。
触手从头发上垂下来几根,轻轻搭在她左手手背上。
“妈妈听到了吗?”水母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听到什么?”
“心跳声,不对劲。”
梅洛普没有回答,水母的触手在她手背上缓慢移动,像在描绘什么图案。
“太慢了。”水母突然说。
“什么太慢了?”
“妈妈的心跳太慢了。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说谎。”
“我没有。”
水母的触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之前轻很多:“妈妈是不是一直在生病。”
水母没有再等梅洛普回答。
“从你生下我的时候就开始生病了,对不对?”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没有治好。”
梅洛普带着水母回到了卧室,到露台坐下,水母的触手从她手背上收回来,重新缠上了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圈一圈往下绕,像在包扎什么东西。
“这样能听的更清楚。”水母说,“你的心跳。”
她感觉到那些触手在她的头上轻微地脉动,和她的心跳一起,两个不同的频率在缓慢地同步。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粘着我?”梅洛普问。
水母的触手在她耳垂上收紧了一点,“这个身体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等真正的身体做好了,你就不需要粘着我了。”
“那我不需要那个身体。”
“汤姆。”
“我说了,这个能用就行。”
梅洛普叹了口气,她把手指伸过来,轻轻按了一下他摊在头发上的伞状体边缘,没有把他取下来。
“你这样子,”她说,“像一个被剪了脐带之后又自己爬回去的婴儿。”
水母的触手在她耳朵上猛烈地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调整了一下力度,又重新收拢。
“脐带剪断了,”他的声音从她耳廓上方传来,带着魔力振动空气时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嗡鸣,“我自己做了一根新的。”
尾音里还带着一点求表扬的上扬。
梅洛普从喉间发出一个模糊的应答。
梅洛普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微微偏向水母贴着的那一侧,让那一缕头发和他的身体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再说话,水母也没有再说话。
汤姆的触手停止了移动,安静地缠在她的发丝和耳廓上,把身体蜷成了一个最省力的形状。
水母不打算松开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