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节哀,好好的
段倏脱离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回头。
意识从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身体里抽离出来的瞬间,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没有重量,没有疼痛,没有那些压在他肩上的、属于别人的期待和执念。
他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了一眼那具他已经用了很久的身体,安静地躺在那张床上,像一具精致的、被掏空了的容器。
111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宿主,本位面任务已完成,是否立即脱离?”
“脱离。”
他没有再看一眼。
没有看跪在床边哭到昏厥的夏以,没有看那个房间里弥漫的悲伤和绝望,没有看那张床单上暗红色的血迹。
他转过身,朝那扇只有他能看到的门走去,步伐很快,和平时一样。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一切都隔绝了。后面的事情他并不关心,那些人的死活和他无关了。
他只是一个做任务的,任务完成了,就该走了。
至于留下来的人会怎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他在这个位面停留得够久了,久到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111没有再说话,它知道段倏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开解。
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夏以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段倏瘦得脱了相的脸,他闭上眼睛的样子,他求他照顾陆清时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还有自己跪在床边发出的那声不像人声的哭嚎。
夏以猛地坐起来,扯掉了手背上的针头,血珠从针孔里冒出来,他没有管。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往外走。
“段倏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和鞋子,想让他穿上,被他一把推开。
“我问你段倏呢?!”
助理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
“夏总……段先生他……已经火化了。骨灰在家里。”
夏以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有人认出了他,停下来多看两眼,被身边的人拉走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谁让你们把他火化了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齿间碾过。
“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
助理的声音在发抖。
“夏总,您昏迷了好久……他……他的尸体都发臭了……”
助理没有说下去,夏以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指甲掐进墙皮里,掐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他慢慢直起身,没有看助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家。”
骨灰盒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夏以走进房间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它。
一个很简单的深色盒子,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干干净净的,像段倏这个人一样。
夏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骨灰盒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但他还是稳稳地捧着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盒盖上,闭上了眼睛。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睡觉。
助理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敲了几次门都没有回应。直到第二天早上,夏以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把骨灰盒放回了床头柜上,摆正,然后关上了门。
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站得很直,声音也很稳。
“办葬礼。把认识他的人都请来。”
段倏的葬礼办得盛大极了。
夏以包下了城郊最大的礼堂,白色的花从门口一直铺到灵堂,多得像一片望不到头的雪。
挽联从高处垂下来,黑底白字,写着段倏的名字,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动。
来的人很多,认识段倏的基本都来了。
有他大学里的同学,有他打工时认识的同事,有他在拳击馆一起练过拳的朋友,有那些只在宴会上见过他一两面的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肃穆,有的眼眶微红,有的在偷偷擦眼泪。
夏以特意没有请程彬。
他没有说为什么,助理也不敢问。
请柬发出去的时候,名单上唯独少了程彬的名字。
安亦和何檀都来了。
两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灵堂入口,看着正中间那张照片。
段倏还很健康的时候拍的。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站在某个宴会的角落里,对着镜头,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淡淡的,眼睛看着不知名的远方,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冷淡,疏离,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照片放大了很多倍,裱在黑色的相框里,摆在白色的花海中间。
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好看,谁会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了?
安亦站在照片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样子,但眼睛是红的,红得很明显,怎么都藏不住。
他想起段倏吃他做的饭的样子,想起他说“咸了”“淡了”时那副淡淡的语气,想起他最后一次拥抱自己时那短暂的温度。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以为段倏会一直在那里,以为他总有机会。
但现在没有了。
何檀站在安亦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只是一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段倏那张冷淡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旧教学楼的那个晚上,段倏靠在他旁边睡着了,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看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让段倏正眼看他。现在段倏正眼看着他了。
从一张照片里,冰冷的,永恒的,再也不会移开了。
安亦先走过去,站在夏以面前。
夏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灵堂最前面,像个木头人一样,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回礼,说“谢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是被人打过,整个人瘦了一圈,西装挂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安亦伸出手,在夏以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节哀,好好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句话是说给夏以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夏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檀也走过来,同样拍了拍夏以的肩膀,说了一样的话。
“节哀,好好的。”
夏以又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何檀收回手,最后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转过身,和安亦一起走出了灵堂。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白色的花瓣上,把它们打得东倒西歪。
安亦站在门口撑开伞,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面。
夏以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怎么都直不起来了。
安亦收回目光,走进了雨里。
夏以一个人站在灵堂里。
来的人都走了,工作人员在远处安静地收拾着东西,没有人敢过来打扰他。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着段倏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相框的边缘,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是被烫到了。
“段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你说,我要是早点对你好的话,你会不会多看我两眼?”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门口吹进来,白色的花瓣在地上打了个旋。夏以把手缩回口袋里,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灵堂。
身后,照片里的段倏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表情冷淡,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