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段倏回到快穿局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还是那样,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到好处地亮着。那种光没有温度,却让人莫名地安心,像是一直在等谁回来。
他站在传送台上,衣服已经换回了最初的黑色制服,头发也恢复了原来的长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传送台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那是位面通道关闭的余波,像一声叹息,在他身后慢慢消散。
主神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宿主段倏,欢迎回来。本位面任务评定:优秀。剧情修复度99%,情感伤害度——此项不纳入考核。总体评价:良好。”
段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传送台上的光芒慢慢暗下去,大厅恢复了安静。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排紧闭的门前。
“你在这个位面停留的时间比预期长了一些,”主神系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回答的事实。
“但任务完成度很高,超出了初始设定。那几个关键人物的反应都远远达到了原本的预期值,尤其是夏以和程彬。你的离开对他们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它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观察段倏的反应。
“你想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段倏的手在裤兜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扇巨大的、通往无数个世界的门上,那些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明亮有的昏暗,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又像无数张等待被翻开的牌。
他想起那个世界的阳光,想起阳台上那些多肉叶片上的水珠,想起某个人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旧电影里的快镜头,模糊的,带着噪点,然后就暗了。
“不想。”他说。
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没有犹豫,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刻意。
就是不想。那个世界的人和事,在他说出“脱离”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是快穿局的宿主,不是任何一个位面的居民。
他路过那些世界,做该做的事,然后离开。像风吹过水面,留下涟漪,但风不会为涟漪停留。
主神系统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但段倏觉得它好像在打量自己,像在确认什么。
“好。下一个任务世界已经准备就绪,你可以随时进入。”
段倏迈步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黑色制服的衣角微微晃动,鞋底踩在大厅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那扇门前,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门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另一个任务。
他看不清门里的光是什么颜色,但知道那光会落在他的肩上,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
快穿局的大厅安静地亮着,传送台上空空荡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个位面的数据已经归档,锁进了主神系统的数据库里,编号、标签、评定,一切整整齐齐。
他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一切归于平静。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薄荷味,很淡,很快就散了。
……
而在他离开的那个世界里,一切远没有平静。
夏以和程彬斗得你死我活。不是生意场上那种你来我往的较量,是真的、你死我活的争斗。
夏以动用夏家所有的资源打压程家的产业,程彬则以牙还牙,不惜代价地反扑。
两家公司在市场上打得天翻地覆,股价忽涨忽跌,像坐过山车。
员工们人心惶惶,有人辞职,有人观望,有人在背后偷偷下注,赌谁能笑到最后。
程母再也管不住程彬了。她哭过,闹过,跪下来求过他。
程彬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害怕。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的陌生人。
“妈,我问了你那么多次,你一直瞒着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沉寂。
“你让我以为他不重要,让我忘了最重要的人。我在宴会上对他说那些话。”
他顿了顿,声音在抖,像绷紧的弦快要断了。
“你知道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吗?”
程母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
她当时在场,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年轻人从门口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她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她当时只觉得庆幸,庆幸儿子终于摆脱了这个人。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是摆脱不掉的。
你越是想忘,它越是在骨头里生根发芽,等到某一天它破土而出,会把一切都生生撕碎。
程彬没有再看他妈妈一眼,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回过那个家。
那个曾经住过他和段倏的房子,他也没有再去。
他怕自己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何檀在两边倒。他的立场像风中的旗,今天往东明天往西。
夏以快要弄死程彬了,他就伸手帮程彬透点风声,递个消息,在关键的时候拉他一把。
程彬真的要搞倒夏以了,他又会转过头去帮夏以,给他找条退路,替他挡一挡。
两边都恨他,两边又都需要他。
何檀不在乎。
他在乎的人已经死了,剩下的这些人,不过是他在世间打发时间的消遣。
有时候他喝醉了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把那三张照片发给程彬,如果他没有和安亦、夏以联手拆散段倏和程彬,如果段倏没有离开程彬,没有来到夏以身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死?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
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胸腔发烫,但心口那点凉意怎么都暖不过来。
安亦更多地只是一个看客。
他依然出席那些该出席的宴会,依然端着酒杯和人寒暄,依然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
有人问起夏以和程彬的争斗,他就摇摇头说“不太清楚”,有人问起段倏,他的笑容会顿一下,然后说“可惜了”。
他不再掺和那几个人的事情了。
不是怕了,是没有意义了。
段倏已经死了,这一切早都没有太多意义了。
他本来就没有夏以那么疯,没有程彬那么烈,没有何檀那么拧。
他对段倏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克制的、温和的、带着距离的。
他喜欢段倏,但那种喜欢不足以让他把自己的人生也搭进去。
段倏死了,他会难过,会遗憾,会在某个深夜想起他做的饭被段倏吃掉时的满足感,会在翻到抽屉里那些便签的时候沉默很久。
然后第二天醒来,继续过日子。
他比他们三个都清醒,也比他们三个都残忍。
而夏以和程彬,已经走到了尽头。
那天晚上,他们约在了城郊那栋别墅——那是段倏最后住过的地方。
夏以来的早一些,他让人把骨灰盒从卧室里取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深色的盒子,干干净净的,和段倏走的那天一样。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骨灰盒,手里攥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打着火,又松开,火苗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烫,他浑然不觉。
程彬来的时候浑身是伤。
他刚在另一场冲突中被人打了一顿,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一片,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
但他还是来了,一个人,开车来的,没有带任何人。
他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骨灰盒。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走过去,在茶几的另一边坐下。坐下的时候他扯到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两个人隔着一个骨灰盒,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倒计时。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那个深色的盒子上,照出一小片冷冷的光。
然后他们打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眼神,也许什么都不需要,他们见面本身就注定要打。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碰撞的声音,喘息,闷哼,血从新的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板上,滴在沙发上,滴在那个干干净净的骨灰盒旁边。
没有人劝架,没有人拉偏手,这个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骨灰盒。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身上全是伤,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程彬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盏灯以前是开着的,段倏还在这里的时候,晚上会开着它看书。
现在它关着,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程彬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那种累不是打一架就能消解的,也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
它像是长在了身体里,和骨头长在一起,和血肉长在一起,怎么都拔不掉。
“我累了,夏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那个骨灰盒,深色的,干干净净的,和段倏这个人一样。
“我想去陪段倏了。”
夏以躺在另一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的肋骨断了几根,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像是有刀子在割。
他听到程彬的话,嘴角弯了一下,带着恨意和不甘的弧度。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别想比我早遇见他。”
程彬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那笑声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释然。
“那我们一起?”
夏以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够到了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打着了。
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很小,很脆弱,像随时会灭。
他看着那簇火苗,想起段倏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连翻身都做不到。
他想起自己跪在床边,哭着求他别睡。他想起段倏闭上的眼睛,再也没睁开。他把打火机往旁边一扔。
火着了。
先是沙发,然后窗帘,然后地毯。
火舌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欢呼,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烟开始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程彬没有动,夏以也没有动。
两个人都躺在地上,看着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看着那个骨灰盒被火光照得发亮。
程彬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骨灰盒的边缘,冰凉的,光滑的。
他轻轻地把盒子拉了过来,珍重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活着的、有温度的人。
他的下巴抵在盒盖上,闭了一下眼睛。
夏以看着他的手,没有阻止。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慢慢收拢,攥住了什么。
是一粒崩掉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段倏的衣服上落下来的,滚到了沙发底下。
他一直没找到,现在摸到了,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有松手。
火烧过来了。
热浪扑面而来,皮肤被灼得生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还有布料燃烧时发出的刺鼻的化学味道。
但他们谁都没有喊。
程彬闭上了眼睛,把骨灰盒紧紧地抱在胸口,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些伤口、那些血、那些泪痕,都在火光中模糊了。
夏以看着程彬怀里的骨灰盒,看着那抹深色的、干干净净的盒子在火光中微微反光。
他忽然想起段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没有领证的时候,段倏躺在床上,他看着段倏的侧脸,段倏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一个疯子。”
他当时笑了,说“你不就喜欢疯子吗?”段倏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段倏不喜欢疯子。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做完了,然后就走了。
疯子留不住他,好人也留不住他。
谁都留不住他。
夏以闭上眼睛。
火舌吞没了整个客厅,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远处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了橘红色,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惊醒了半个城市的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
警察和救护车赶到的时候,整栋别墅已经烧得只剩下一个框架。
焦黑的墙体立在夜色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空洞的窗户像两只没有眼珠的眼睛,望着天空。
消防员冲进去,在废墟里找到了两个人。浑身焦黑,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
一个人蜷缩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烧裂的骨灰盒,深色的漆皮全部脱落了,露出底下焦黑的木头。
盒子的盖子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也许飘到了空中,也许落在了泥土里,也许已经和这栋烧毁的别墅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
风从废墟间吹过,带着焦糊的味道,也带着一点点凉意。
那是初秋的风,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温热了,吹在皮肤上,会让人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有人站在警戒线外面,远远地看着,有人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有人说程家和夏家要完了,有人说这两个人是为了一个死人死了的,有人说不值得,有人说不理解。
何檀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里还捏着一杯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酒吧带出来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擦。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天边开始发白。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把手里的酒杯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安亦没有来。
他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他把茶杯放下,拿起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扫过他的眼睛,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的手指捏着书签——那是一张普通的白色卡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好”。
是段倏的笔迹,他认得的。
风吹过那个裂开的骨灰盒,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灰烬被风卷起来,扬到空中,散了。
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