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番外:假如他没有忘记(一)
程彬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拼命地想睁开眼,但意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都展不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隔了好几层玻璃传过来的。
“……彬彬?彬彬你醒了吗?”
是妈妈。
程彬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撑开了一条缝。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任何声音。
“妈——”他想叫,但只发出了一声气音。
程母扑过来,泪流满面。“彬彬!你醒了!你等着,妈去叫医生——”
程彬的手指动了动。
他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但手就是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到。
他的嘴唇在动。
程母凑近了,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段倏……段倏……”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两个字。
眼眶红红的,里面全是水光,但那不是要哭的样子,是急的,是想见一个人想到快要发疯的样子。
“段倏……在哪儿……段倏……”
程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握着儿子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凸出来,上面还扎着吊针的针头。
“彬彬,你先别说话,你伤得很重——”
“段倏……”程彬不听。他的手胡乱地在空中抓着,指甲划在床单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段倏……老婆……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眼皮又开始往下坠,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往回拽,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挡不住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在完全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等我……老婆……等我……”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程母站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她攥着儿子的手,那手已经没有力气了,软塌塌地搭在她掌心里。
她想不明白,那个叫段倏的男孩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她的儿子变成这样。
都快死了,人都爬不起来了,嘴里喊的还是那个名字。
她站在病房里,哭了好久。
程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也许是他昏过去的那一刻,也许是在那之前。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到一条巷子。昏黄的路灯,交错的电线,老旧的砖墙。
有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一个瘦瘦小小的,穿着发白的T恤,眼眶红红的。另一个——
程彬的呼吸停住了。
段倏。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黑色直筒裤,白色运动鞋。
很简单,很普通。
但他的脸在路灯下好看得不像真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疏离。
程彬想叫他,张了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个高处,像一个被绑在座位上的观众,眼睁睁地看着下面的故事一幕一幕地上演。
他看到段倏在巷子里救下那个叫陆清的少年。
看到段倏在会所一脚踹开门,从“自己”身下把陆清带走。
看到段倏被很多个人围住,一个人打趴了所有人,脸上溅着血,站在路灯下,好看得要命。
程彬想笑。
他想说,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多厉害。
但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了另外几个人。
安亦。何檀。夏以。
他们看段倏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
不是喜欢,是占有。
不是心动,是征服欲。
程彬开始慌了。
他拼命地挣扎,想冲下去,想把段倏藏起来,想挡在他前面,告诉那些人——他是我的,你们离他远点!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剧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浑身发冷的一幕。
夏以把段倏堵在厕所里。
狭小的隔间,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挤在一起,空气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段倏被逼到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无处可退。
夏以欺身压上去,手指捏着段倏的下巴,低头……
程彬在那一瞬间终于能动了。
他嘶吼着往下冲,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天都撕裂。
“夏以——!你他妈给我住手——!”
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他的拳头穿过夏以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他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夏以吻上段倏的嘴唇,看着段倏挣扎、反抗、然后被腰间那把冰冷的枪逼得一动不动。
程彬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个虚幻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虚空里,拳头砸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
“段倏……段倏……”
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哭腔,从哭腔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镜头快进了。
他看到自己——不,是梦里的那个“程彬”——在宴会上对着段倏说出那些话。
“我们很熟吗?”“滚一边去,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
程彬看着段倏的脸。惨白的,眼眶通红的,嘴唇在发抖的,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
他从来没见过段倏露出这种表情。
段倏从来都是冷淡的,疏离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
他笑的时候很少,难过的时候也看不出来,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像冰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
但此刻,冰面裂开了。
程彬看到段倏的眼眶里全是泪,看到他的手在发抖,看到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个被丢在冰天雪地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孩子。
都是因为他。
因为梦里的那个贱人。
程彬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个“程彬”脸上。
拳头穿过了那张脸,什么都没打到。
他又砸,又穿过去。再砸,再穿过去。
他砸了无数次,每一次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没有一次碰到任何东西。他的拳头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风,然后归于虚无。
“你就是个混蛋!”他对着那个“自己”嘶吼,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糊了满脸。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你怎么敢——!”
那个“程彬”听不到。他站在那里,表情淡漠,甚至带着一点厌烦,看着段倏红着眼眶跑出大厅。
程彬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的梦更恐怖了。
段倏生了病。很重很重的病,重到程彬一眼就看出来他活不久了。
他看到段倏一天一天地瘦下去,冷白色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浮上来,锁骨凸出来,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张曾经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变得嶙峋而苍白,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程彬跪在病床边,想握住段倏的手。
他的手穿过段倏的手,什么都碰不到。
段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停下来。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得像秋天落在地上的叶子。
“段倏……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程彬的声音从哭喊变成了哀求,从哀求变成了呢喃。
他看着段倏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流逝。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一个月,不到一个月,段倏就不行了。
程彬看到他最后睁开眼睛,用那双已经浑浊的、没有多少光彩的眼睛看着夏以,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凑近了才听清楚。
“照顾好陆清。”
是陆清。哪怕到了最后,段倏脑子里想的还是别人。
程彬的眼泪滴在病床的床单上,一滴接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他哭得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越来越闷,越来越重。
他伸出手,拼命地想握住段倏的手。他想告诉段倏——我在这里,我记得你,我什么都记得,你别走,你等等我。
但他的手指穿过段倏的皮肤、骨头、血肉,什么都碰不到。
段倏闭上了眼睛。
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程彬发出了一声哭嚎。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了。
他从那个虚幻的位置跌落下来,砸在什么硬硬的地面上,疼得他蜷缩起来。
但他顾不上疼。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眼泪流了满脸,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段倏……段倏……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对不起。一遍又一遍,说到声音都哑了,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嘴唇还在动。
梦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他看到了最后那场火。
看到“自己”和夏以躺在废墟里,抱着段倏空空荡荡的骨灰盒。
看到火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一切都吞没。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栋别墅在火光中一点一点地坍塌,看着“自己”的身影消失在火海里。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了。
病房里,程母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她的儿子已经昏迷了很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又要失去他了。
上一次他醒过来,如果那能叫醒的话。
只是睁了一下眼睛,说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段倏。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床上的程彬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肌肉痉挛式的动,是真正的、有目的的动。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在动。
程母放下苹果和刀,凑过去听。
“段倏……段倏……”
又是这个名字。
程母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儿子的手。
然后她看到了程彬的脸。
他在哭。
不是那种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的无声哭泣,是真正的、带着表情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的哭。
他的眉头紧紧拧着,嘴唇在发抖,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段倏……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安静的病房里形成了回音。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怎么都挣不脱。
程母吓了一跳,赶紧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医生快来!”
护士先跑进来的,然后是主治医生。
医生翻开程彬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对程母说了一句话。
“他的求生欲望很强烈。会比预期醒的时间要早很多。”
程母愣住了。“求生欲望?”
医生点了点头。
他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是伤、却在昏迷中拼命叫着一个人名字的年轻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他在和什么东西抗争。可能是噩梦,可能是别的东西。但他不想输,他想醒过来。比他身体恢复的速度更快地想醒过来。”
程母站在床边,看着儿子那张因为哭泣而皱成一团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