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段倏,明天见!
邓泽今晚特别兴奋。
从宴会正式开始的那一刻起,他手里的酒杯就没有空过。
他太高兴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压不住的、必须用点什么来浇一浇的高兴。
他端着酒杯满场转,和长辈喝,和同辈喝,和那些他根本记不住名字的远房亲戚喝。
每一杯都喝得干脆利落,仰头,喉结滚动,杯底朝天,然后亮出空杯,笑得像一轮太阳。
段倏坐在位置上,看着他满场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到后来,邓泽的脚步已经开始发飘了。
他的脸红得像火烧,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的眼睛倒是比平时更亮了,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两团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
他开始重复说话,拉着同一个长辈说了三遍“您今天真精神”,拉着另一个长辈说了两遍“改天我去看您”。
他的舌头开始打结,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咬到自己的舌尖,然后皱一下眉,像是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嘴巴突然不听使唤了。
邓母是在邓泽第三次差点撞上侍者的托盘时出手的。
她微笑着和身边的老夫人说了句“失陪”,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到邓泽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把酒杯抽走。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跳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阿泽,你喝多了,”邓母的声音温柔但不容置疑。
“上楼休息一下。”
邓泽想说自己没喝多,但他的嘴张开的瞬间,一个酒嗝先跑了出来。
他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尴尬。
他闭上嘴,乖乖地让母亲扶着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他找到了段倏。
段倏正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目光淡淡地落在邓泽身上。
他今晚一直坐在那里,没有怎么动过,像一尊安静的、好看的雕塑。
但邓泽知道他不是雕塑,他是鲜活的,是他的未婚妻,是今晚穿了一身和他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西装、站在灯光下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的人。
邓泽挣脱了邓母的手,踉跄着朝段倏走过去。步伐不稳,但方向很准,像一只认准了目标的箭,歪歪斜斜地但坚定地射了过去。
他走到段倏面前,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段倏的衣服。
不是袖子,不是衣角,是胸口的位置。
他的手指攥着那块深蓝色的面料,指节泛白,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他比段倏高,此刻他弯着腰,头垂着,额头几乎要碰到段倏的肩膀。
他仰着脸看着段倏。
“段倏,”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
“段倏,你今天穿这身衣服,太,太好看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
“太好看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用力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手还攥着段倏的衣服,攥得那一片面料都皱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
邓母追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尴尬。
她看着自己儿子攥着人家衣服不放的样子,又看了看段倏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又想笑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无奈。
“让您见笑了,段教官。”邓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他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是太高兴了……”
段倏低头看着邓泽攥着自己衣服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和第一次握手时他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邓泽的手指。
动作不重,但很坚定。
邓泽的手指被他掰开的时候,像是被拿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不满的音节。
“没事。”
段倏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淡,但语气里的耐心比平时多了一些。
“伯母,您带他上去吧。”
邓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扶住邓泽的手臂,把他往楼梯的方向带。
邓泽被她带着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猛地回过头。
他的脖子转得太快了,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倒,他稳稳地站在那里,用那双红红的、亮亮的、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段倏。
他的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傻乎乎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
“段倏!”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半个宴会厅都听到了。
邓母的脸色变了,周围几个宾客的目光也飘了过来。
邓泽浑然不觉,他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朝段倏挥了挥,像一个在车站送别的人,又像一个刚学会挥手的小孩。
“明天见!”他又喊了一声,然后被邓母半拖半拽地拉上了楼梯。
段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蓝色的背影在楼梯上越升越高。
邓泽上了几级台阶,又回过头,从扶手之间的缝隙里往下看。
只露出一颗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趴在窝边不肯睡觉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主人,等着主人说“去吧”。
段倏看着那颗垂下来的脑袋,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朝邓泽挥了一下。
动作不大,只是手掌微微抬了抬,手指动了一下,但邓泽看到了。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从扶手缝隙里朝段倏又挥了挥手,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段倏收回手,转过身。
邓父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位年纪相仿的长辈说话。他注意到了段倏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就是很简单的、长辈对晚辈的“知道了,你走吧”。段倏也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迈步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深蓝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衬得他的背影修长而挺拔,像一柄归鞘的长剑。
身后是觥筹交错的人声和若隐若现的音乐,身前是宴会厅大门外清冷的夜色。
他从光里走向暗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非常巧。
段倏刚走出宴会厅的大门,门口正好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急,步伐快而有力,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肩线挺括,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
他的身形很高大,比邓泽还要高一点点,肩膀更宽,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山,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和段倏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在门口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