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高中篇完
高考前几天,一向把“学习”挂在嘴边的班主任也不再要求他们复习,只说让他们放松。
最后一天下午收拾东西时,班主任在班级和他们道别“同学们不要紧张,当你们踏入社会时会觉得当初比天还大的高考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测试。一千个人读哈姆雷特,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论你们选择哪一条路,我相信你们都不会后悔所作下的决定。加油我相信你们!”
班主任的话点燃了班级里的飘荡已久的离情别绪,有很多女生流了泪,许墨偷偷去了理科楼一趟,理一班门外的荣誉墙上还挂着周砚青的照片,他的人生格言那一栏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写的什么“业精于勤荒于嬉”之类的古诗,而是简单的一句“加油少年”。
若是陈瑶在此处一定又会不屑地翻个白眼来上一句“装货。”
想到此许墨轻笑了笑,然后拿起DV,却是将镜头对着自己。
许墨举着相机,背对着荣誉墙上的照片,拍下了他和周砚青高中生涯的唯一一张“合照”。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并不是个艳阳天,外面阴云密布,从政治考场出来后,天空开始窸窸窣窣地下起了小雨。
许瑛在考场外等候,见许墨出来,打着伞上去接他,她没问考得怎么样,而是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他“宝宝累不累啊?要不要去吃个饭再回家?”
许墨情绪有些低落,他预感到自己可能考不上复旦了,于是摇了摇头,许瑛也意识到了他的情绪不对劲,于是什么也没说,两人沉默着回了家。
出成绩的那天是考完试后的半个月,高考后的许墨变得有些嗜睡,就像是突然紧绷的弦骤然放松下来,所以出成绩的那天早上,他睡到了日上三竿,睡醒打开手机时直接被邮箱里成堆的消息震翻了天,有江娜的,许瑛的,老师的,许墨正思考怎么回时,陈瑶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许墨一接通,陈瑶就开门见山地问“查成绩了吗同桌?”
许墨刚睡醒,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此刻嗓子有些发干,他说“还没有。”
那头的陈瑶听出他的语气,笑着打趣他“还在睡觉呢?真是心大呀你。”
“你呢,考上了吗?”许墨问她,陈瑶笑了笑回了他一句“你猜?”
听这个雀跃的语气许墨就知道她考上了。
“考上了。”
“那是当然!”陈瑶开始讲述起她是如何超常发挥考了五百多分,自己那个后妈听到她的成绩时是如何气得面色铁青,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当时的表情有多好笑哈哈哈!”
许墨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他说“恭喜你陈瑶同学,要开启崭新的人生了。”
“哈哈哈谢谢哦,行了你也赶紧起床吧,查完分记得告诉我!”陈瑶向来是个风一样的奇女子,说完就迅速地挂断了电话,想来是去给其他人分享喜悦去了。
挂完电话后的许墨才发现刚才通话时许瑛也给他打了电话,许瑛大概是一早便去了公司,他回拨过去,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查分了吗宝宝?”一接通许瑛便问。
“还没有。”许墨说。
“还在睡觉吗宝宝?记得让阿姨给你做饭,别不吃早饭,查完分了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许瑛那边大概是很忙,他听到有人在旁边叫她“许总,该开会了。”
许墨说“我知道的妈妈,我查完分后会发消息的,您先去忙吧。”
“那好宝宝,我下午回家再说,拜拜。”
挂了电话,许墨洗漱吃饭,然后像平时那样坐到了书房的电脑前,点开了查分的网站,输了自己的密码。
645分,复旦去年法学系的收分标准是650分,本科最低收分要求刚好是645分。
许墨想,他大概率要和复旦大学法学系失之交臂了,事到如今,许墨挺平静的,人总会有发挥失常的时候,许墨正视自己的平庸,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然后在下午回来后,许瑛絮絮叨叨地在一旁为他看学校时,他说“我想报复旦大学的法学系。”
许瑛愣了愣,随即说“可是宝宝,复旦今年要缩招,你的分数很容易滑档的,华师大的法学专业也不错啊?还有财经。”
许瑛大概猜到了许墨从高考结束一直情绪低迷的原因,她想许墨大概很早以前就定下了复旦的目标,否则也不会在高考前三个月努力将数学提上了一百。
只是这个分确实有些悬,她在一旁粉饰太平,自顾自地向许墨推荐其他学校的法学专业,而从始至终许墨只是沉默着听着,没有回答。
尽管许瑛努力将气氛变得轻快,但许墨还是没法做到自欺欺人,在某个许瑛说完话的间隙,他说“我想试试。”
长久的沉默后许瑛妥协了,许墨如愿填报了复旦大学法学专业,即使清楚希望渺茫,但许墨还是固执地想要试试,万一呢?万一他考上了呢?
但事实证明许墨还是被现实打败了,他滑档了。
得知这个事情的许瑛并没有多意外,开始着手联系许墨如今可以去的学校。
而许墨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等许瑛打完电话后,他平淡地提出自己的诉求,他说“妈妈,我想复读。”
在说服许瑛让她接受自己复读这件事上,许墨花了一周时间。
“我可以自己去找学校,学费也可以自己承担,您不用担心我的。”许墨语气平淡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而他的冷漠令许瑛感到窒息,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杨泽川,那个面对她的歇斯底里依旧毫无所动的男人,所以当初她选择了离开。可她不想要和许墨渐行渐远,然而事实却像是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她不知道许墨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只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试探,可她的执着和示好像是投进了波澜壮阔的大海,在许墨内心惊不起一点波澜。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或许永远不会在许墨的身上看到那个曾经抱着他腿哭着让她不要离开的小男孩。积攒了一年的情绪爆发,她伤心,又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那好吧,反正是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管你了。”
说完她就站起身离开客厅上了楼。
许瑛不是接受不了他去复旦,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复读,而是不能接受许墨那诡异的平静,好像让她的一切关心都变成了多管闲事。
母子两人开始了自许墨来到海城后的第一场冷战。
最后是许墨先示弱,在一个下午,许墨接手了阿姨的职务,亲手煮了一碗燕窝,敲响了许瑛的书房门。
书房里正在办公的许瑛还以为是阿姨,说了一声“进来。”
结果一抬头就见许墨晃晃悠悠地端着一碗燕窝走进来,有些可怜兮兮地喊了她一声“妈妈”(当然此处带有许瑛严重的母亲滤镜)
她狠心地扭过头不看许墨,冷漠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许墨将燕窝端到许瑛办公的书桌上,又喊她“妈妈。”见许瑛还是不理他,他决心开口打破沉默“如果明年我还是没有考上的话,我会选择其他学校的。”
许瑛没有说话,她当然看得出来许墨这是在变相地求得她的原谅,只是有些不太熟练。可她不觉得这是自己儿子的问题,于是她将错全都怪到了杨泽川身上,觉得是因为杨泽川的原因导致自己原本乖巧听话的儿子变成了如今不近人情的样子。
她叹了一口气,许瑛从来不觉得当初自己离开许墨在外打拼是种错误,可此刻她有些后悔了,不是后悔没能带着许墨一起离开,而是后悔没能为当初那个哭得伤心的男孩擦擦眼泪,说几句安慰的话。
当初的她想让许墨独立,可当她看着真正长大,变得独当一面的许墨站在自己面前时,却有些不知所措。
她清晰地认识到,她缺席了许墨的一整个童年的成长过程,这不是那些邮寄的生日礼物或是逢年过节的短信祝福所能弥补的过错,但好在她从来不是个害怕纠正错误的人。
她抬眼望向站在她身前有些局促的许墨,拉住了他垂下的双手,很耐心地问她“妈妈不是不让你去复旦,而是不明白有很多其他更好的选项,为什么一定要执着它呢?”
她不明白许墨为什么一定要去复旦,但直觉告诉她一定事出有因,“真的不能告诉妈妈吗?”
许墨的内心犹豫挣扎了很久,最后开口坦白“妈妈,我遇见了一个人,我想离他更近一点。”
陈瑶几人得知许墨要复读时,已经是七月份了,早在假期一开始,陈瑶就飞去了美国找自己的外公,得知许墨要复读的消息气得在电话里大叫“许墨你疯了?”
“没有。”
许墨这平淡的语气让陈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发疯的那个人。“没疯你六百多分复读?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我想考复旦,分数不够滑档了。”许墨如实回答。
“滑档你不能去其他学校啊?就这么想去复旦?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你到底是为什么...”陈瑶一下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是不是...因为周砚青。”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说“你...喜欢他。”
陈瑶的语气不像是疑问,而像是陈述。
许墨听到陈瑶的话沉默许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许墨确实不知道,小时候许瑛离开后杨泽川未再娶妻,从小到大身边人的恋爱也都是异性恋,他不知道自己对周砚青的感情是否称得上喜欢。
“怎么才算是喜欢一个人呢?”许墨问。
“喜欢就是。”陈瑶思索片刻,然后意简言赅地说“就是你看到他开心也会不自觉地想笑,看到他难过就控制不住地伤心。”
陈瑶的话回荡在耳畔,看到他开心也会开心吗?许墨想到了运动会上拿第一名的周砚青,报告厅主持的周砚青,还有主席台上领奖的周砚青。
每一个周砚青成功的时刻,许墨确实是开心的,可为什么自己在听到周砚青保送复旦时,第一时间不是开心,却是有些忧伤呢?
许墨想,喜欢果然是个很奇怪的感情。
暑假的时光很快过去,九月份,又是一个开学季,不同的只是许墨并未和自己同龄人一起踏进大学,他去了海城一个挺有名的私立高中复读班,因为成绩优秀,还被免除了学费。
回附中办理学籍事宜时,许墨最后一次在学校里转了转,他对这个待了一年的学校并没有多少归属感,或者说他对什么事务都没多少归属感。
许墨去了后山,百日誓师那天挂的丝带并没有被取下来,一吹风,漫山的丝带随风飘扬,像极了小说中才有的梦幻场景。
许墨跟着树下立着的班级牌找到了文二班的位置,他大概还记得自己当初挂的位置,可他绕着大树来来回回转了许多圈也没能找到自己挂着的丝带。许墨猜想或许是他挂得有些松导致掉落了下来,可能已经被清洁工捡走了。
许墨不禁心想这还真是灵验,丝带掉落,他也滑档了。
复读班里大部分都是没能考进自己理想学校的人,学习氛围比附中更加浓厚,复读的时光枯燥又乏味,好在许墨还能靠着周砚青给他的笔记度过时光,闲暇时他会拿出周砚青的错题集打量,想象着周砚青整理这些错题时的样子。
一年的时光很快过去,许墨第二次从高考的政治考场出来,外面艳阳高照,许瑛依旧早早地在校门口等候,见他出来,问他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个饭,一切都和去年一样 ,只是这次的许墨露出一个笑,点头说“好。”
六月下旬,许墨查了成绩,六百六十六分,一个很吉利的数字。许墨如愿报考了复旦大学的国际法专业。
填完志愿后,其他的学校也陆陆续续开始放假,陈瑶回了海城,第一时间约了他出来庆祝。
陈瑶去了北方读书,只有长假时才会回海城,而且还是在陈父的三令五申下不情不愿地回来。一年未见,一看到许墨陈瑶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下终于得偿所愿了吧?”陈瑶说。
许墨挺高兴,笑着“嗯”了一声。
两人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了下来,陈瑶一边翻看菜单一边说“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考去复旦了。”说完陈瑶顿了顿,变得有些神神秘秘地问他“你和他联系过吗?”
许墨不明就里,“谁?”
“就那个,周砚青啊?”
已经太久没听见这个名字,恍惚间许墨还以为回到了高三那年的盛夏。
许墨摇头,不知道陈瑶为何突然提起周砚青,当初陈瑶猜到他喜欢周砚青后震惊了许久,但好在她向来心大,没过多久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时常向她打听消息。
陈瑶遗憾地撇撇嘴,“那你难道不准备让他知道你去复旦了吗?”
许墨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那你考进复旦的意义在哪儿?”
许墨皱眉思索片刻后说“我就想在远处看看他。”
陈瑶瞪大眼睛,显然像她这样直球的人并不能理解许墨的心情,她还欲再说,就被许墨打断“好了难得聚一次,我们不提他了好吗?你呢?在北方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陈瑶马上就被许墨的话题吸引,有些兴奋地说“我进了一个乐队。”
“你爸同意了?”陈瑶她爸向来不支持她学艺术,就连当初校招也是她自己报的名。
陈瑶无所谓地说“当然没有,但是现在他已经管不着我了。”
两人边吃饭边天南海北地聊着天,恍惚间许墨还以为回到了去年高三的时候。
吃完饭后陈瑶接了一个电话,面色有些古怪,然后跟许墨匆匆道别后就走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许墨收到了复旦的录取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