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重逢篇4
周砚青回来后,陈瑶又开始劝对方的酒,只是这次在酒瓶经过许墨时,他伸手握住了酒瓶口,叹了口气说“我喝吧。”
陈瑶嘴角抽了抽,试图替他找补“你不是开了车吗?”
“我等会喊朋友来帮我开回去,没事的。”说着许墨拿起酒瓶就想往自己杯中倒。
“行了。”突然,陈瑶开口说。
许墨笑了笑,他知道对方这是松口了,抬头望向对方,和陈瑶数落他的目光对上。
陈瑶望着许墨没心没肺替周砚青挡酒,还傻呵呵乐的样子就头痛,恨铁不成钢地开口“没意思,吃饭吧吃饭吧。”
接下来的饭局进行得还算愉快,有许墨时不时开口地问陈瑶他们一些娱乐圈的事情,气氛倒也没有冷场。
一顿饭结束后陈瑶和程覃先行离开,许墨要去吧台买单,便正好和他们一起出去。
包厢内剩下来周砚青一个人,他正坐在饭桌前,望着许墨位置上放置的那半杯红酒发呆。
突然,桌上传来手机的震动,原来是许墨没带手机,此刻收到消息,屏幕自动亮起,上面是一个叫莫妮卡的人发来的信息,内容是“许,抱歉我明天临时有事,你的复查时间往后延一天可以吗?”
复查?
他承认这种偷看别人信息的做派令人不耻,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拿起了许墨的手机,鬼使神差地翻看起两人先前的消息记录……
许墨送完陈瑶他们回来后,一进包厢看到周砚青竟然又在喝酒,而且还不是喝的红酒,而是拿了一旁橱柜里的白酒在对瓶吹!
合着他刚才担心周砚青喝醉而帮他拦下陈瑶劝酒的行为简直是多余,对方哪里会喝醉,分明是还喝不够。
许墨头痛地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了头。
周砚青望着他笑了笑,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周砚青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几乎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
许墨蓦地错开目光,问他“你还要喝吗?”
结果没想到周砚青望着他半天没回答自己,而是答非所问地开口“你骗我。”
“?”许墨一瞬间愣住,半天没思考出他哪里骗他了,于是不解地问“我骗你什么了?”
周砚青不回答,只是继续嘟囔着重复“你骗我。”
周砚青想,你就是骗我了,骗我说你过得挺好的。
“……”许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惊疑不定地问“学长,你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周砚青想也没想就回答“你是许…墨。”
对方看起来不太清醒,于是许墨又问“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
“我们?”周砚青反问他“我们在饭店啊。”
还好,许墨想,至少对方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只是他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又提起来了。周砚青摇晃着站起了身,说“我要回家了。”
“回家?”他记得对方不是住的酒店吗?许墨预感不妙,问他“你要回哪个家?”
周砚青皱皱眉,就好像是许墨问了个显而易见的废话般望了他一眼。
“当然是回白兰巷。”
“……”
“是了。”许墨想,虽然过程不太一样,但结果确实是达到了陈瑶的目的,周砚青喝醉了。
但自己根本没有想套话的欲望。
问什么?问他在德国过得怎么样吗?
许墨几乎能想象到对方肯定地给出答案,毕竟德国不好的话,又怎么能留住周砚青八年呢?
许墨费劲巴拉地将周砚青扶上了车,问了半天却没问出来对方住的酒店地址,无奈许墨只能选择开回自己家。
回去的路上,许墨一路沉默,周砚青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望着他。
就在许墨感到如芒刺背,想要询问对方想干什么时,周砚青先他一步开口。
“许墨,你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许墨平静回答“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叫上他们(指程覃和陈瑶)一起吃饭?”周砚青说完,更加肯定地说“你就是讨厌我,不想和我单独吃饭。”
这下许墨没有反驳对方,因为他确实是不想单独和周砚青一起吃饭才叫上的陈瑶他们。
察觉到许墨的沉默,周砚青更加郁闷了,甚至将侧过身子背对起许墨,望着窗外开始生闷气。
“……”许墨没有想到周砚青喝醉后反差会这么大,无奈地望了一眼副驾驶上脸对着窗外生闷气的周砚青,许墨叹了口气道“我没有讨厌你,你不要多想。”
许墨说完,半天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复,结果转头一看,周砚青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车开到家楼下时周砚青还没醒来,许墨将车停到了车位上熄了火,等了许久也没见对方有醒的意思,下车绕到周砚青那一头打开车门,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周砚青这才幽幽转醒,眨了眨朦胧的双眼望着他。
“还能走吗?”许墨问他。
周砚青没有回答,于是许墨叹了口气,任恼任怨地俯身架起对方,又扶着对方上了三楼,直到将周砚青安置在沙发上后,许墨才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家里没有多余的空床。
许墨住的是一个普通的三居室,而另外两个房间早已闲置,一个成了书房,一个成了杂物间。
于是他决定大方地将卧室让给醉酒的周砚青,自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他挽起袖子,打算将躺在沙发上神志不清的周砚青架到卧室。
“你的手怎么回事?”突然,神志不清的周砚青开口了,语气俨然不像个喝醉酒的人。
许墨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问对方是什么时候清醒的,为什么要装醉,慌忙想要将衣袖放下来遮住手臂,却还是慢周砚青一步。
周砚青握住了许墨的手腕,目光死死地盯住对方手臂上那些长短不一,早已结疤的白色划痕,身为医生的周砚青自然能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他不愿相信。
在饭店包厢时翻看的对方和莫妮卡的聊天记录;手臂上明显被利器所伤的划痕,明明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种可能,可他就是不愿相信。
“许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砚青声音有些颤抖的问。
许墨还算冷静,拧了拧胳膊想把自己的手腕从对方手中抽出来,但喝了酒的周砚青力道有些没轻没重,许墨又刚将他扛上楼,这样的力道于对方而言简直是蚍蜉撼树。
他收敛了神色“放手。”
周砚青当然没放“许墨,我担心你,告诉我好吗?”
许墨拧动着的手一下顿住,又开始不争气地想发抖了。
曾经的许墨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周砚青离开的伤痛会慢慢愈合,但后来他才恍然发现,无论过去多久,与周砚青有关的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周砚青在元旦汇演上随意弹奏的一首主题曲,他录下音频来保存八年,就连周砚青随手抽过的一款黄鹤楼,也成为他后来从不离手的烟。
没有人会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只有他在原地停滞不前。
许墨想,喜欢真是一件不公平的事,甚至不需要对方做什么,只用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的多年治疗建立的平静溃堤,所做的努力全都白费。
许墨轻喘着,泄气地放下了手,哑着声音开口叫对方名字“周砚青。”
许墨很少叫周砚青的名字,上一次这样叫他好像还是在海城附中念高三的时候。
“你真过分。”许墨说。
周砚青愣住,紧握着许墨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放松,要知道,从许墨这样性子随和的人口中听到一句埋怨的话是很难的。
“难道一定要知道这些年我过得并不好你才满意吗?”
难道非要他承认,自己仅仅只是因为对方回来而旧疾复发吗?
在周砚青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墨都没有梦见他,法学院的课程并没有像对方说的那样,熬过大一就好了,反而随着学习的深入,课程变得更加紧凑。苏星然时常叫苦不迭,许墨却从未抱怨过,他加入了辩论社,为学校拿下来许多奖项,他几乎是有些享受起这种忙到连轴转的生活,这会让他挤不出时间去想远在德国的周砚青。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竞赛,学业,实习上连轴转动。
但再精妙的陀螺也始终有停下来的一天,那大概是在周砚青离开的第二或者第三年,许墨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是如往常一般无二的下午,本该在学校上课的他却回到了家里。
阿姨问他没课吗?他只有些愣愣地点头,最后还是因为他旷课,老师的电话打到许瑛的手机上,对方匆匆赶回家才发现了在床上熟睡的他。
后来他偷听到阿姨们的对话,拼凑出一个大概的事实经过。
那天躺在床上的他并没有睡觉,而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无声地流泪,谁叫他也没反应,许瑛吓坏了,连忙将他送去了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却没有任何问题,还是家里的阿姨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说这种是抑郁症的现象,许瑛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向来沉默寡言的儿子可能有精神疾病。
她将许墨送去市中心的心理咨询室,最后得到了一张诊单,上面写BPD边缘型人格障碍。
许瑛为他休了长假,起初许墨并不接受,像每一个精神病患者那样拒绝治疗,认为自己没有生病,后来某一次醒来,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周砚青的电话了,他非常恐慌,努力地回想关于周砚青的记忆,却发现它们在脑海中变得非常的模糊,像是笼上了一层霜雾,隐隐约约始终看不真切。
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出了问题,他妥协了,接受了周围人向他建议的心理治疗。
治疗的过程冗长且难捱,起初许墨昏昏噩噩了许久,脑子里杂乱无章的记忆搅作一团,为了不遗忘掉一些事情,许墨不得不开始借助一些外力来保持清醒,比如把自己关进衣柜里任自己感到窒息,握紧尖锐的钝器直到感觉到疼痛,后来甚至演变为用利器在胳膊上划过,看着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于是许墨终于不再遗忘了,但这样的后果就是他开始长久长久地失眠,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午夜,许墨脑海中都会反复响起周砚青曾对他说的话。
“许墨,你不要等我了。”
许瑛为他介绍了英国来的心理医生莫妮卡,许墨向来是一个不怕纠错的人,自从他接受心理治疗后,一直表现得对治疗非常积极配合,他定期复查,重新返校,甚至考上了研究生,填了京市的大学。
许瑛问他为什么不留在海城,他只说在京市方便定期去找莫妮卡复查。
或许是知道许墨心理疾病的一部分与自己有关,许瑛并没有再过多干涉他,同意了他的请求。
硕士期间,许墨又开始变得像以前那样忙碌,他远离了海城的一切,不再时刻被梦魇困扰,他定期去复查,上课,准备论文,实习,就在他庆幸地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都回到正轨上时,变故来了,他又开始忘记关于周砚青的事情。
他跑到莫妮卡的咨询室,问她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莫妮卡却表现得非常淡定,她问“许,如果你小时候被一条蛇咬,那你是会惧怕它,选择躲避它,还是选择直面它,反复地被咬最后习以为常呢?”
许墨没有回答,莫妮卡继续说“人体在面对痛苦记忆时会通过心理防御机制趋利避害,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第一种方法,选择性遗忘……”
“我不想忘记他。”莫妮卡的话未说完,许墨就开口道。
莫妮卡叹了一口气,“那我只有建议你选择第二种,情感隔离。”
“可以。”
许墨坚信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宁愿清醒着将痛苦重复数百遍,也好过彻底遗忘关于周砚青的一切。
“我忘不掉你,满意了吗?”许墨如周砚青所愿的坦白“因为你的离开,我过得并不好,你满意了吗?”
自重逢以来强装的镇定彻底溃败,周砚青望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醉酒后的朦胧,又像是酒醒后的清明,里面有醉意和许多他看不懂,猜不透的情绪。
被周砚青碰过的手臂上的伤痕分明早已结痂,此刻却如同回到了利器刚割下的时候,开始隐隐发烫起来,他又想落泪了。
许墨缓慢地垂下头,颤抖着声音开口“周砚青,求你,给我们之间留下最后的体面吧。”
他宁愿当一个没有感情的自私鬼,也不想做对方眼中为情所困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