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周砚青2
周砚青第一次见许墨,是在海城的秀湖公园。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刚结束竞赛的他并不想过早地回去面对周烨一家四口,于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海城的秀湖公园,这会正是晚饭时间,公园里人不多,挺安静,隐约还能听到孤鹜在湖面的浮水声和微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
“咔”的一下快门声在静谧的公园里响起,周砚青转头,看见了河对岸正举着相机拍水面廊桥的许墨。
许墨拍得专注,并没有发现对岸的自己,直到被一声怪叫给打断,还伴随着几声嬉笑,许墨放下相机,寻声望了过去。
周砚青也听到了,随着许墨的目光望去,发现怪叫是一只奶牛猫发出来的,旁边有几个小孩正在捡地上的石子和泥巴扔它,还发出一两声坏笑。
周砚青看到许墨皱了皱眉,起身过去制止了他们,没有讲多大道理,只说这样是不对的,于是不出意料地招来了小孩们的嘲笑,但好在最后他们还是嫌麻烦,不再刁难小猫转身离去。
等人走后许墨才转身蹲到奶牛猫的面前,大概是觉得有些脏,他看到许墨从包里拿出擦相机的帕子将小猫抱着举起来大致看了看,确认它没有受伤后,明显松了口气。见小猫一直在低声喵叫,许墨有些不解地问它“你是饿了吗?”
小猫当然给不了他答复,只是绕着许墨转圈,想蹭他的腿,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于是许墨就当它是在点头,起身打算去给小猫买些吃的。
结果转头看到地上有一个篮球,大概是刚才那几个小孩留下的,他看到许墨低头沉思片刻,然后将足球捡了起来,就在周砚青以为这人要善心泛滥地将篮球还回去时 ,许墨抬手将篮球丢到了更远处的芦苇荡,看到足球消失在视野中,许墨还有些狡黠地露出一个微笑,才转身离去。
他一离开,那条奶牛猫就钻进芦苇荡跑了,于是等许墨从附近的超市回来时,小猫早已跑得没影了,要按正常人的思维此刻大概会觉得遗憾,但许墨却是望着空地露出一个笑来,坐在石头上自己剥了淀粉肠吃。
这个笑又和刚才有些不同,“他笑大概是在欣慰小猫离开,说明它并不是很饿。”周砚青的脑中不合时宜地想。
他看到许墨坐在那儿默默地吃完两根肠,然后起身打算离开时,刚才离开的那群小孩找了回来,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足球,许墨摇头,面不改色地说没有。
也许是许墨看起来不像是会骗小孩的样子,那群小孩也没有怀疑就转身离开,许墨也紧随其后地离去。
周砚青就这么靠在湖对岸的健身器材旁,默默地欣赏完这一场“闹剧”,那时的他只觉得对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说他善良却将小孩们的足球扔到芦苇荡,对待脏污的小猫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但说他虚伪也不对,明明不喜欢小猫却愿意跑很远给对方买淀粉肠,讨厌那群小孩却只是将球扔到一个远的地方让对方找上一段时间。周砚青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是他,大概会先将球扎破,然后再藏到草丛里。
这样的人喜恶大概是很分明的,或许是因为不在乎,所以很难对什么东西怀有彻底的喜欢或者讨厌。
最后他打算回去时,走到湖对岸时遇见那群小孩,他们同样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篮球,周砚青沉思片刻,露出一个和许墨相似的,狡黠的微笑,伸手指向和篮球所在处截然相反的方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在那边。”
正式见到许墨,是在附中。
那时高三开学的第一天,他去给老张送资料,就在理科楼楼下的榕树旁,遇见了许墨,他没有穿校服,在来来往往的高三生中略显突兀,他脖子上依旧挂着个相机,就像初见时那样,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摆弄相机。
他突然有些好奇,如果他不动的话,许墨会不会一直走撞上他呢?这么想着,他真的停下脚步不动了。
然后许墨真的,就这么一边低头看相机走路,直到撞到了他,理所当然的,周砚青抱着的资料落了满地。
看着对方为自己莫须有的罪名给他道歉时,周砚青罕见地觉得自己恶趣味的过分,于是周砚青没有先去找着急要资料的老张,而是绕路带迷路的“新同学”去德育处。
如果说那时的周砚青只是单纯地觉得许墨这个人很有趣,起了些逗弄心思的话,那真正注意到许墨,是在这之后的国庆节。
班上为参加国庆汇演的同学庆祝,在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聚餐,他被闲得无聊的齐放拉着一起去了,聚会进行到一半,菜还没吃上几口就有许多女生来和他聊天,他耐心地回答了她们的每一个索然无味的问题,之后在服务员上菜的间隙,借口上厕所就出了酒店。
聚会没有吃饱,商业街离白兰巷不远,周砚青便打算去刘姨的面馆吃碗拉面,却在走到一个巷子口时顿住脚步。
他看到了那天的“新同学”正被两个看着就不是和许墨一路的两个人堵在巷子里,他看到许墨从兜里摸出了五块钱递了过去。
这条商业街附近挨着许多家学校,勒索现象也不在少数,周砚青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可他也不是很愿意绕路,于是他“顺手”帮那位新同学解了围。
事实证明,多管闲事果然会付出代价,他弄丢了手表,那是周晚玉留下的腕表,周砚青戴了许多年。许墨问起时,他表现得没有很在乎,但事后他去找了当时堵许墨的其中一个小混混,只是没想到,他要找的手表,竟然被人提前截胡了。
在那个混混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周砚青拼凑出了一个事实过程,大概是一个书呆子连威逼带利诱,最后用五十块钱买下一个破旧英纳格的故事。
月考结束放假的当天,周砚青的抽屉里放了一个表盒。
里面是自己非常熟悉的那块英纳格手表,只是表带和表盘焕然一新,一如周砚青记忆中母亲戴着的样子。
盒子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其他,只有一句简短的话“谢谢你的拉面。”
后来的运动会,在三千米跑道上再次见到许墨时,周砚青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些震惊的,毕竟以他对许墨浅显的认知来看,对方并不像是个热爱运动的人。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出错,三千米长跑赛程上,即使许墨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意志力,但依旧徘徊在队伍的末尾。
或许是见许墨跑得实在吃力,在即将跨过终点时,他对许墨说了一句“加油”,然后,他和许墨同时越过了终点拉上的红线。
除夕的前一天,周砚青回了白兰巷,祭拜完周晚玉后便去了刘姨那儿吃饭,他没有想到会在那儿碰上许墨,看到对方在面馆打杂时,他确实有些吃惊,直到看到对方手中的面碗滑落,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带着许墨去了家里,白兰巷的老房子他时常请钟点工来打扫,屋里的药品还算齐全。
许墨的右手红肿一片,用棉签沾上药膏涂在上面时,对方的手会微微地手抖,大概是因为痛,周砚青不动声色地放轻了动作,很奇怪,这是他第一次带其他人来白兰巷的老房子,他以为自己会很排斥,但没有,想想好像每次和许墨待在一起时他总是莫名地感到轻松。
他问许墨在面馆时为什么望着自己发呆,周砚青想说那样很危险,如果不是因为发呆就不会被烫伤,但看到许墨有些无措的样子,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下次别这样了。”
许墨请他吃面,他开口问对方想要什么补偿,许墨却说想要他的数学笔记,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实在是一个过于简单的要求,过不了多久他的保送通知就下来了,笔记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但在看到许墨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将他的笔记抱在怀里时,他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想,许墨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新年伊始,假期还未结束,他收到了复旦提前批录取成功的通知,百日誓师时他回了学校交接事宜,附中的操场上站了许多学生和家长,齐放带了dv来,硬拉着他拍了许多合照,快门声响起时,周砚青忽然想到了许墨,想到了初见时他抱着个和自己脑袋差不多大的相机拍湖面,拍廊桥,拍公园的芦苇荡。
他四下里望了望,然后看到了站在教学楼二楼栏杆前,和陈瑶一起扒着栏杆的许墨。
程覃发消息问他知不知道陈瑶在哪儿,他犹豫片刻也向着两人的方向走去,他想,许墨那样喜欢拍照的一个人,大概也会想要和自己留下一张合照,但他没有,他们站在栏杆前聊学校,聊志愿,聊理想,直到对方离开,也没有提合照的事。
离开学校前周砚青短暂地逛了逛这个他待了两年多的校园,他去了学校的后山,后山的树林被挂满了丝带,高三学生们在丝带上写下理想的学校,然后挂到树上,这是附中保持很多年的活动。
漫山的红色丝带随着风轻轻吹拂,宛如寺庙中挂满祈福的姻缘树。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周砚青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抬脚打算离开,却在转身时顿住脚步。
此刻他的脚边落着一条红色丝带,大概是系得不牢,从树上落了下来。
周砚青将丝带捡起,决定好心地帮这位丝带的主人挂回去,他随意地瞥了一眼内容,打算看看是哪个班的,然后却再也挪不开眼了。
“复旦大学法学系”
丝带上记号笔写下的字有些微微晕染开来,是刚写下没多久的样子。
几乎只是一瞬,周砚青便断定了这条丝带的主人就是许墨,那个有些腼腆的,笑起来眼尾上扬的男生。
周砚青的忍不住弯起唇角,鬼使神差般将手中的丝带握在手里,像是做贼心虚般,快步离开了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