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恋爱篇10
许墨愣住了,他曾经在醉酒后迷迷糊糊地问别人法兰克福能不能看见大海,可是周砚青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偷偷打听我啊?”他打趣对方道,巧妙地将周砚青问他的话揭了过去,恍惚间,许墨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手上,顺着他的虎口滑落到床单上,有点痒。
“你又哭了。”许墨说。
周砚青却矢口否认“没有。”
许墨明显不相信“那为什么,有眼泪滴到我手上了?”
周砚青不动声色地撒谎“那是飘进来的雨水,外面下雨了,不信你听。”
其实许墨没有告诉周砚青的是,自从他的眼睛看不见后,听力也渐渐下降了,此刻他根本听不出外面究竟有没有下雨。
“是吗?”许墨问“那,你让我摸摸你的脸。”
许墨没力气抬手,周砚青就握着他的手腕,将自己的干燥的脸颊凑到了许墨的掌心里,“还有,还有眼睛。”
周砚青又将他的指尖放在自己眼皮上,周砚青的眼睛闭着,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许墨还能感受到下面在不断颤动的眼珠,再往下,是在颤动着的睫毛,是湿的。
“你撒谎,难道雨水还能飘到你的眼睛里去吗?”
许墨像是胜利者般笑了,大概是因为就算是清醒的时候,能看见周砚青流泪也是极少数的机会,所以此刻耳朵不好使眼睛又看不见的他却能戳穿周砚青的谎言是件让许墨很骄傲的事。
“周砚青,你是爱哭鬼吗?”
许墨叹了口气,费力地捻起病号服的袖子给对方擦眼泪,一边说“不要难过,在生日这天哭不吉利的,会难过一整年。”
许墨像是个逗小孩子的大叔,说着恐吓对方的话,可是他自己说完后却又有些恍惚地喃喃“好可惜。”
“怎么了?”
“看不到你哭,好可惜。”
周砚青笑了一声说“等你好了我天天哭给你看。”
许墨笑了一声“你要当林黛玉吗?”
“不。”
周砚青想,自己不想当林黛玉,想当观音菩萨,想当药师佛,只要是能治疗许墨病痛的,都可以。
这一年的元宵节,周砚青再次许下一个生日愿望,希望许墨能平平安安,尝尽人生百态,即使是难过,大哭,失落,也比死亡要好很多很多。
这个夜晚他们相拥在床榻,互相交换着体温,周砚青没能睡着,直到天边微微露出一层鱼肚白时,他才惊觉已经是第二天了。
动了动僵硬的手臂,放轻了动作从许墨身下抽出来,望着许墨熟睡的样子,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漱完毕后出了病房打算下去买早餐,结果电梯刚到,门一打开,就看到里面的许瑛匆匆忙忙地,抬头一见到周砚青,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配型!找到配型了!”
春三月,下了一整个冬季的雪终于停了,阳光照到大地上,整片海城变为一片白雪皑皑。
许墨进移植仓后,尤黎和苏星然他们来过,轮流换上了防护服进来探望,移植手术有风险,尤黎拉着许墨说东说西,直把他说的昏昏欲睡,最后被进来换药的护士赶了出去。
到了移植那天,整个上午,许墨一直拉着周砚青不停地絮絮叨叨,周砚青知道许墨这是在害怕,于是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实际上他的心里比谁都要害怕。
最后医生过来通知家属出去了,临走前许墨突然鼓起勇气拉住了周砚青即将抽走的手。
“你能...能亲亲我吗?我担心,我担心...”
“别说。”周砚青及时地打断他“不要担心,不会的。”
许墨还是有些紧张“万一......万一排异的话怎么办?”
许墨感觉到周砚青俯身凑近了过来,却没有如他所想地吻他,而是摸了摸他的额头“别怕,许墨,不要害怕,我们都在外面等你。”
周砚青嘴里安慰着他不要害怕,可许墨却觉得周砚青握着他的手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周砚青最后只是在许墨遍布淤青和针眼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他的额头,笑着说“给你留个念想,怕你不出来了。”
陈瑶到医院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周砚青站在医院的走廊尽头,靠着墙边低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样子,她攥紧了手里的袋子,抬脚走了过去。
周砚青倚靠着医院的墙面,脑子里不住地想到刚才临走时许墨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在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时,一个相机突然递到了自己面前,周砚青抬起头,望着面前拿着相机的陈瑶。
他有些茫然“什么?”
陈瑶解释道“这是除夕那天许墨给我的。”
经此一说,周砚青才得以发觉面前的相机确实很眼熟,正是许墨从高中时便带在身边的DV,大学时也时常见对方拿着它走在校园里。
周砚青怔怔地接过。
“他当时拜托我,他要是。”陈瑶噎了一下,继续说“说他要是去世了,就帮忙把这个交给你,后来找到配型后也一直没有找我要回去。”
陈瑶望着周砚青越发迷茫的神情,烦躁地“啧”了一声“算了,看你这样子,要是许墨走了怕是你也活不下去多久,早点给你得了。”说着陈瑶将相机强硬地塞进周砚青的手里,“看看吧,别让他遗憾。”
说完后陈瑶就转身离开了,和程覃一起坐在了病房外的座椅上等待。
周砚青手里拿着相机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最后走到了不远处的楼道间,坐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犹豫很久最终按下了手里相机的开机键。
手中的相机已经有很多年头了,开机了半晌才成功亮起界面,周砚青将图库调出来。
图库按拍摄的时间顺序排列,第一个是一段视频,周砚青点开。
视频开始后,响起许墨的声音“现在进行的是男女混合接力赛,班里参赛的是陈瑶和......”
周砚青半晌才想起来视频里是附中的操场,彼时应该是在举行运动会,许墨一一拍过跑道上站着的参赛人员,突然镜头停了下来,然后周砚青看到自己出现在了画面中,“啊,是周砚青同学。”
“周砚青同学很优秀,有很多人在给他加油。”
“周砚青同学看起来很游刃有余,希望他能拿下第一名。”说完后许墨大概是觉得这种话有些不利于班级团结,又补充说“还有我们班也是。”
画面到这儿结束了,周砚青继续往后翻,然后是他在附中的国庆汇演上主持的照片,还有报告厅里演讲,主席台上领奖, 突然,周砚青,在一张照片上顿住目光,相机画面里许墨反手举着相机,背后是附中的荣誉墙,墙上印着的是他的照片,那是他和许墨的第一张合照。
此后还有许多照片和视频,大学时他举着相机拍下的和许墨的合照;元旦汇演上他弹奏的《天空之城》录像;还有他在宜城时干农活的身影。
这是一个专门记录他的相机。
最新的是一个视频,封面是许墨穿着病号服,背景是不远处的病房,日期正是不久前的除夕。
手术室外的地板非常冰冷,周砚青就这么坐在地上良久,然后点开了视频。
“已经开始了吗?”
视频开始后,画面里坐在病床上的许墨问,然后是陈瑶“嗯”了一声,“那我先出去了。”
“好。”
一阵脚步声后,随着一声关门声响,病房内彻底陷入了安静。
画面里的许墨大概是因为看不见,表情有些无措,他咳了两下喊了一声“周砚青。”
“现在的你大概正在去给我买拉面的路上吧。”
说完后许墨又露出有些遗憾的神色“很抱歉我只敢用这种方式和你道别,可是当着你的面我实在说不出这些话。”
许墨继续说“如果。”他噎了一下,像是有些难以开口,抿了抿唇笑得非常勉强“我是说如果,要是我死了的话,你就把我忘掉吧。”
“从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了,你总是对任何事物都表现得一副乐闻其详的样子,实际上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离开后你就替我去看看世界吧,不要总是待在一个地方不愿意往外走,多和朋友之间来往,还有陈瑶,你们不要再一见面就拌嘴了,两个加起来有六十岁的成年人还这么幼稚。”
许墨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交代遗言的话,“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你不要想着做傻事,死是很可怕的,我爸爸去世的时候就是,很多人围在一起,给他擦遗体,然后送到火葬场里火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最后就变成一个盒子都装不下的骨灰。”
许墨越说头越低,像是被自己的话说得有些悲观起来。于是他摇摇头,“所以你得活着呀,要活得比谁都长久。”
“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你也要好好的爱自己。不要哭,不要难过,总是流泪的话,幸福会悄悄溜走的,而且我要是看到你的眼泪,就做不到放心离开了,毕竟......”
许墨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出来“毕竟你就是个爱哭的胆小鬼。”
“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不然怎么会有人把随手捡来的红丝带保持十年呢?”
没有人会将随手捡来的红丝带保存九年。此刻,周砚青忽然意识到,原来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在感情里的胆小鬼。
画面里许墨从病床上支起身,然后抬手摸索着凑近了相机,“所以,如果你不好意思的话那就我来说吧。”许墨咽了咽喉咙,然后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我爱你。”
既然周砚青是个胆小鬼的话,那就由他来说爱吧。
许墨的目光非常坚定,如果不是他的眼睛表面依旧覆着一层浅浅的白膜的话,周砚青几乎要以为对方短暂地恢复了视力。
“如果思念会让人产生痛苦的话,那你就把我忘掉吧,毕竟,迈向新人生的第一步是释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