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往日迷宫4
伊泽尔望着眼前身形清瘦的少年,沉默片刻后,轻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之前生活得很艰苦?”
他细细打量着江眠,这孩子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警惕,周身裹着一层沉稳。那双眼睛,纯粹干净,没有历经世事的圆滑算计,更没有半点伤人的侵略性,澄澈得能映出周遭的光影。
这般模样的孩子,该是被家人捧在手心宠爱的吧。
现在却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孤身一人颠沛流离,甚至沦落到被商贩追捕、躲进S级迷宫的地步。
被问及过往,江眠墨黑的眸子里反倒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像是寒夜中乍现的一点星火。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眼前的伊泽尔:
“谁不想过得更好一点呢?”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笨拙又真诚的向往:
“像我这样的小老百姓,别说是扎根在帝都,哪怕只是能去帝都的大街上逛一圈,怕是都要开心得整夜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眼眸里无遮无拦,没有算计,没有觊觎,只剩最直白的期许。
他仿佛在透过他们三个看着什么 ,纯粹又专注:
“如果可以,我也想一生下来,就是衣食无忧的贵族。”
西伦将江眠的神情尽收眼底,随着这话落地,他眼底的笑意不仅没散,反而更深了。
他故意放软了语气,语调慵懒又带着几分无形的引诱,顺着江眠的话轻轻往下探:
“所以,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
他微微凑近,身上气息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伴随着一句轻飘飘的许诺:
“你此刻最想要的那些东西,比如金钱或者权利,我都可以给你~”
那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
然而,江眠脸上那丝极淡的暖意瞬间褪去,墨黑的眸子重新覆上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他对这种过度的热情、带着糖衣的圈套有着本能的排斥,身体微微后撤,拉开距离,语气变得干脆利落:
“可比起这些,我更不喜欢麻烦。我想要的生活会靠我自己去争取。”
方才那点流露出来的向往与灵动瞬间收敛,变回了那个老实到近乎刻板的男孩。
“所以,请不要再提之前的交易了,聊天结束。”
江眠的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里,周遭骤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异响。
先是头顶石壁缝隙里,碎石子簌簌滚落,紧接着,整面厚重的石墙开始发出沉闷的嗡鸣,肉眼可见地微微震颤起来,尘土顺着石缝不断往下飘洒。
“怎么回事?”
伊泽尔脸色骤变,原本温和的神情瞬间绷紧,举起手里的匕首。
西伦也敛去了所有戏谑笑意,三人几乎是同时身形一僵,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不断晃动的石墙。
江眠反应过来这异动的根源,语气急促却依旧冷静:
“应该是开始攻略BOSS房间了。”
他飞快抬手将兜帽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同时迅速举起手中的水壶护在头顶,声音紧绷:
“小心,整座迷宫都在移动。”
顷刻间,原本轻微的震颤骤然加剧,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从迷宫深处席卷而来,像是有巨兽在地下疯狂冲撞,地面剧烈起伏,脚下的石板裂开细密的纹路。
“都把手拉起来,别分散开!”
江眠的呼喊声被轰鸣的震动声淹没大半,可还不等他的话音完全落地,一道巨大的裂缝猛地从地面撕裂开来,黑黢黢的缝隙深不见底。
无数大小石块从头顶和两侧石壁疯狂坠落,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漫天尘土瞬间扬起,灰蒙蒙的尘雾遮天蔽日,彻底遮盖了所有人的视野,伸手不见五指。
“咳咳……咳!”
伊泽尔被呛人的尘土堵得喉咙发紧,止不住地剧烈咳嗽,飞起的沙石刮得他脸颊生疼,眼睛根本无法睁开,只能凭着本能摸索。
在这座庞大且狂暴的迷宫面前,人类变得如此渺小。
混乱之中,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伊泽尔下意识攥紧匕首,朝着那只手的方向狠狠挥去。
锋利的匕首划过肌肤,一声压抑的闷哼在嘈杂的声响里格外清晰,那只手非但没松开,反而猛地加大力道,硬生生将他踉跄的身子拽到冰冷的石墙旁,牢牢按在墙边。
“贴紧墙面,不要乱动!”
江眠带着薄怒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语气里还夹杂着一丝隐忍的疼意:
“给您匕首,不是让您不分敌我乱还击的!”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摸索着靠了过来,站到了江眠的另一侧。
卢锡安肩膀处被坠落的石块砸中,渗出血迹,他捂住受伤的肩膀,呼吸有些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渐渐淡去,整座迷宫的剧烈震颤也缓缓减轻,从起初的天翻地覆,变成微弱的余颤,最后彻底平息下来。
弥漫在空气中的厚重尘雾,被迷宫缝隙里透进的风慢慢吹散,灰蒙蒙的视野终于一点点清晰,露出满目的狼藉——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块,石壁上满是磕碰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尘土与潮湿石质的味道。
伊泽尔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直身子,鼻尖先一步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落在江眠垂在身侧的小臂上,方才被他匕首划伤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殷红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肌肤往下滴,落在碎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久违的愧疚瞬间涌上,伊泽尔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替江眠捂住伤口止血,可抬到半空的手却沾满了尘土与石屑,还有些许不知蹭到的污渍,早已不复原先贵族公子那般干净白皙。
他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情实意,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抱歉……让你受伤了。”
他至今心有余悸,倘若方才不是男孩拽了他一把,那块擦着他耳边飞过的巨石此刻早已砸在他的头顶上:
“我会补偿你的。”
又是这种类似的话,江眠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这算不算贵族们良心发现的施舍?
男孩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随即飞快抬手,扯下斗篷边缘的一块厚实布料,动作利落又随意地裹住流血的小臂,简单打了个结止血:
“只是顺手而已,另外,也请原谅我刚刚情急之下,语气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