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往日迷宫5
尘雾彻底散尽后,堵在前方的巨型石堆愈发清晰,嶙峋的巨石层层叠叠堆砌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仅在石缝间留出几道窄窄的透光口。
顺着缝隙往对面望去,西伦就倒在对面的碎石地上,一动不动。
细碎的石块落了他满身,灰扑扑的石屑裹住了他身体,那头标志性的浅金色长发,也沾满尘土,纠结成一缕缕,彻底失去了往日柔软亮眼的光泽,蔫蔫地贴在脸颊与颈侧,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右腿死死卡在两块巨石的缝隙里,裤脚被尖锐的石边划破,布料紧紧黏在皮肉上,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胸口起伏得极轻,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呼吸。
“西伦!”
一声声呼喊穿透石缝,断断续续传到西伦耳中。
原本紧闭双眼的少年,睫毛轻轻颤了颤,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的眼眸里满是迷茫,还未从剧烈的震动与撞击中回过神,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他下意识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右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硬生生将他拽回地面。
西伦脸色骤然大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被卡住的腿,只是轻微的挪动,便让疼意席卷全身。
低头望去,一滩刺目的猩红正从石缝下缓缓蔓延开来,顺着地面的裂痕晕开,刺得人眼睛发疼。
西伦怔怔地看着那片血迹,嘴唇微微翕动,语气里带着未脱的茫然,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
“流血了……”
他是伯爵府千娇百宠的独子,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点磕碰。
更是年纪轻轻便觉醒了能力者天赋,不同于卢锡安与伊泽尔偏向攻击性的属性,他的主属性是精神力。
不动声色的心理暗示,让他在贵族交际圈里如鱼得水,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身边永远围着讨好他、迁就他的人。
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血液一点点爬上心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伤口不停流逝。
孤立无援的空旷感将他包裹,对面的呼喊声听得真切,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西伦,你怎么样?”
声音再次从对面传来。
西伦抬手,拂去身上与腿上的碎石,指尖碰到黏着血迹的布料时,身子又是一僵。
他吸了吸冷气,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那是他从未有过的脆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的腿被石头卡住了,动不了,根本没办法移动……”
“我们...是不是被彻底困住了?”
“西伦,镇静下来。”
卢锡安沉声开口,声音透过石缝传过去,带着刻意稳住的沉稳,试图安抚对面陷入恐慌的少年。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臂,方才被石块砸中的地方,已经被江眠用斗篷布料包扎好,紧绷的布料裹住伤处,活动间虽有钝痛,却万幸没有伤及骨头。
他走到石堆前,掌心抵着粗糙冰冷的巨石,调动体内的力量,尝试一点点挪动堵路的石块。
可眼前的石堆看似松散堆砌,实则每一块都紧紧咬合,凝聚力极强,彼此借力纹丝不动。
他们也只能从边缘处几块稍小石块下手,而正中央那几块庞然巨石,根本无法撼动。
江眠抱着水壶,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卢锡安这番干巴巴的安抚,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他凑到石缝前,目光穿过窄小的缝隙,看向对面的西伦——那个此前总走在他身边,话多又爱调侃他、永远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少年,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神采,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流血的腿。
心底轻叹一声,暗自腹诽,当初就不该心软,分明是救了三个大麻烦。
他直接开口,声音清冷淡漠,却字字戳心:
“小少爷,听清楚,我们现在都被困死了,凭我们几个,根本没办法立刻把你救出来。”
石缝对面,西伦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茫然地看向石缝的方向,指节泛白。
江眠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停顿,继续冷声说道:
“但猎人们正在攻打BOSS房间,方才迷宫震动的势头来看,最多两天,这座困住我们的迷宫就会自行消散,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出去。”
他话锋陡然一转:
“而你,会和路上遇见的其他尸体一样,一起埋葬在地底,你之前所拥有的一切也都会一起消失,你甘心吗?”
随着一块块石头被搬开,石堆间的缝隙一点点扩大,从原先的细缝,慢慢拓宽到砖块大小。
江眠抬手,将自己怀里的水壶顺着拓宽的缝隙轻轻扔过去,水壶擦过石棱,“啪嗒”一声落在西伦面前的地面上。
他看着对面终于回过神的少年,语气放缓了些许,依旧是慢悠悠的调子:
“不想变成那样,就努力活下去。”
......
石廊再度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比起前两日地动山摇般的晃动,这次的动静轻了不少。
已经过去了三天。
江眠蜷着身子靠在冰凉的石壁上,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眼睑半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昏昏沉沉的睡意正一点点裹住他。
身旁的西伦侧着头,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昏昏欲睡的模样,指尖轻轻碰了碰江眠的胳膊,语气带着刻意的软糯,慢悠悠开口:
“眠眠,再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江眠原本放松的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的睡意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不耐,脸颊微微鼓起一点,透着几分青涩的愠怒。
他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惺忪,却冷生生地看向西伦,声音沙哑又带着疏离:
“请不要这么叫我。”
说完,他往石壁方向挪了挪身子,刻意拉开与西伦的距离,重新闭上眼,只想把这份被打扰的烦躁压下去,重回刚才的睡意里。
可看着身旁少年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狡黠嬉笑,哪里还有半分前几日疼得快要死去的孱弱模样?
江眠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闷躁。
贵族就是狡猾。
那天他们清理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小洞,洞口窄小,也就只有江眠清瘦娇小的身板,能弯着腰勉强挤过去。
他刚穿过小洞,就瞥见不远处的地面上蜷缩着的一个单薄的身影。
彼时的西伦,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薄纸,毫无血色,整个人奄奄一息地趴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因为剧痛不住地轻轻颤抖,从喉咙里挤出细碎又痛苦的低吟。
他身下的地面,晕开一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我好像……真的要不行了……”
西伦那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虚弱到了极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灵动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眼神涣散,透着绝望与无助,看上去可怜又脆弱。
他费力地抬起眼,看向站在洞口的江眠,眼底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哀求,伸手轻轻拽住江眠的衣角,指尖冰凉又无力:
“在这里陪陪我吧,我不想……孤单地死去……”
也只有在那一刻,西伦才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全然的孩子气,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你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陪我说说话吧,就一会儿……”
江眠望着他那副濒死的可怜模样,心终究是软了,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