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往日迷宫6

今天负责警戒的是江眠与卢锡安，其他两人已经睡下。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洞口两侧，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打破这份静谧。

一行人里，卢锡安向来话最少。

他安静坐在那里里，脊背挺直，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像一头蛰伏于暗处的黑色猛兽，不动声色地收敛着爪牙，只余下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江眠则靠在岩壁旁，指尖摆弄着地上的碎石，一块叠着一块，慢慢堆起一座小巧却稳当的石塔。

他的神情温顺又安分，看上去全然是个无害又普通的少年。

本以为这份安静会持续下去。

直到卢锡安的声音忽然响起，落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出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专注堆石的男孩，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江眠指尖一顿，将最后一块小石头稳稳放上塔顶，才慢悠悠抬眼：

“赚钱，活着。”

说完便再无下文，仿佛这便是他人生全部的追求。

卢锡安沉默片刻，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片刻后，他给出了一句中肯的建议：

“你年纪尚小，帝都远比你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凶险。”

稍作停顿，他抛出了自己的邀约：

“可以来我的府邸做事。”

公爵府邸足够安全、足够安稳，在那里，无人敢轻易动他，更无人能招惹。

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倚仗，在他口中说来轻描淡写。

在卢锡安眼中，江眠本就是个矛盾至极的人。

他对身份权势看得刻板淡漠，仿佛对一切纷争都毫无兴趣，本能地避开所有麻烦，可眼底偶尔闪过的通透，又让人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懂。

孤身一人，毫无家世、没有权力、没有依仗，却偏偏只想独来独往。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干净又势单力薄的人，踏入暗流汹涌的帝都，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男孩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温顺有礼，他婉言谢绝：

“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还没确定要不要去帝都。”

他会出现在帝都附近本就是一场意外。

若能选择，他只希望彻底隐匿行踪，不被任何人找到，不被任何人事牵绊。

“是有什么顾虑？”

邀约被回绝，卢锡安眼底并未流露出太多意外，只是那片深潭般的目光微微一沉，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恰在此时，他视线微侧，竟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的伊泽尔无声对上。

江眠依旧是那副温顺安分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碎石，像是被接连不断的劝诱说得有些不耐:

“我比较怕麻烦。”

“您要是真心想帮助我的话，出去之后，不如给我一笔生活基金吧。”

他身上的钱袋早在之前就被那些商贩洗劫一空，如今身无分文。

就算出去之后想要谋生，也需要一段缓冲的时间。

卢锡安说得没错，以他这般年纪，又并非能力者，即便踏入帝都，也难寻一份稳妥合适的工作。

“只是可惜了那枚戒指……”

男孩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喃喃自语。

那是从之前大型迷宫中带出的魔具，能隐匿气息、避开探查，是在未来安稳生活里的绝佳依仗。

他还没来得及用上一次，就连同钱袋一起被商贩抢走。

想来，那枚戒指此刻应该已经随着那群人一同流入帝都了。

他是真的，很想要回来啊。

......

第四天。

江眠在睡梦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不远处已先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

守在一旁的几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做出战斗姿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过拐角的刹那，视野豁然开朗。

“找到了！”

一声洪亮的呼喊率先撞入耳膜。

来人身材魁梧高大，一身棕褐色兽皮防具裹着结实的身躯，半张脸都被浓密杂乱的胡须覆盖，透着常年在野外奔波的粗粝气息。

他身后紧跟着数名手持利刃、年纪相仿的队员，步履沉稳，一看便是久经历练的老手。

鲁威格一眼便瞧见了地上的人，他大步流星地赶至近前，可在看清西伦面容的瞬间，原本粗犷急切的语气骤然一收，瞬间换上了十足的恭敬。

“是……是西伦大人！”

他快步走到少年面前，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又郑重：

“在下是帝都派遣来的A级小队队长鲁威格，奉帝国之命，前来营救！”

目光扫过西伦被巨石压住的腿，鲁威格脸色骤紧，立刻转头厉声吩咐手下：

“都小心些！施加防御魔法，稳着点搬开巨石！”

“立刻用传音石向后方汇报情况！”

治疗师的治愈魔法缓缓流转，西伦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褪去病态，恢复了几分血色。

西伦虽年纪尚轻，周身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场，沉静的眼神扫过众人时，连周遭忙碌战士都不自觉放轻了动作。

“辛苦，少公爵与三殿下还在石墙另一侧。”

他边说边往一旁摸索，发现身旁本该躺着的江眠不见了踪影。

西伦微微侧目，四下略一张望，便看见那男孩早已裹紧斗篷，将兜帽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整个人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融进阴影里化作一团空气。

他微微弓着背，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一只警惕又孤僻的小猫，不愿被任何人注意。

西伦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朝着那片黑暗伸出手，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安抚：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闻声，正忙着调度的鲁威格这才抬头，顺着西伦的目光望去，才发现角落里竟还藏着一个孩子。

那男孩气息微弱得近乎透明，方才他满心都系在西伦的伤势上，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鲁威格安排好这里的情况，余光再次瞥到缩在西伦身侧的江眠，心头那点疑虑终究压不住，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大人，不知这位是……”

他还未说完，一道微凉的视线骤然落在他身上。

西伦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眉眼，唇角甚至还挂着浅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眸深处却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轻飘飘的一个眼神扫过来，没有丝毫怒意，却带着浓烈的警告，像一层无形的冰膜，瞬间封住了鲁威格后续的话语。

鲁威格心头猛地一凛，方才面对这位少年贵族时的恭敬，此刻又添了几分发自心底的忌惮，连忙识趣地转开话题，侧身指向身后厚重的石墙，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

“请大人们再往安全处靠一靠，我们即刻安置爆破魔晶将这石壁炸开！”

说罢，他不敢再多看西伦一眼，立刻转身熟练地调度队员。

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救援工作在他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推进，周遭只剩魔法波动的轻响与队员们低低的应答声。

江眠默默将头顶的斗篷兜帽又拢了拢，把大半张脸都藏在暗沉的布料里，他无视周遭猎手们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目光，缓步挪到西伦身侧。

他微微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堪堪传入西伦耳中，像是一切都尘埃落定：

“可以了，您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拽了拽被西伦牢牢攥在掌心的手，想试着抽离。

可西伦的手指看似放松，力道却大得惊人，他紧紧扣着江眠的手腕，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偏执，任凭他怎么小动作挣扎，都纹丝不动。

江眠抿了抿唇，指尖微微蜷缩，轻轻叹了口气。

迷宫应该很快就会自行消散了。

希望一切都会步入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