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动摇
之前还在议论、眼神带着猜忌与排斥的众人,瞬间噤了声。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顺、身形单薄的少年,听着他平静叙述的绝境经历,再想起方才自己等人尖酸刻薄的揣测与指责,心口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愧疚与难堪。
脸颊火辣辣地发烫,一个个眼神躲闪,不敢与男孩对视,手指局促地攥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竟对着这样一个救了少爷的恩人,无端泼了满身脏水。
管家站在一侧,面容沉静,可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赞许。
他侍奉少伯爵多年,深知自家少爷眼光极高,能被他带回府的人,绝非平常人。
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歉意:
“很抱歉,小公子,是我管教不严,让下人对您出言无状,冒犯了您,我会按府规重重惩罚他们。”
男孩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毫无芥蒂的笑容,干净又柔软:
“没关系的,我明白。”
“大家只是太过在意少伯爵大人,怕他受到伤害,所以才会对我有所戒备,本来就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不应该责怪他们。”
说话间,他微微低下头,乌黑的发丝滑落几缕,遮住额头,看上去愈发乖顺安分,像一只毫无攻击力的小兽。
他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拽了拽管家熨烫得笔挺的黑色制服衣角,动作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软糯,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管家先生,请问……晚上会有奶油蘑菇汤吗?在我的家乡,只有过节的时候才会做这道汤,很香很暖……”
他的身形本就娇小,又在迷宫里颠簸了一月,清瘦的脸颊微微凹陷,脖颈纤细,看着便让人心生怜惜。
管家心头瞬间被心疼取代,看着少年清瘦的模样,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在凶险的迷宫里,护着受伤的少伯爵撑过一月的。
他缓缓俯下身,放轻了动作,温柔地牵起江眠纤细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语气褪去了往日的严谨刻板:
“会有的,小公子放心。伯爵府的厨师手艺极好,各式菜式应有尽有,您喜欢什么就说,以后都能为您做。”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房间内依旧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众人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方才的猜忌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惶恐。
他们这才猛然惊醒,少爷带回的人,便是伯爵府的贵客,对贵客出言不敬,绝非克扣几个月薪水就能了事的,轻则受罚,重则直接被赶出伯爵府,那是他们绝对承受不起的后果。
年轻的仆人们脸色发白,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埋进角落里:
“我们……我们刚刚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明明救了少爷,还这么懂事,我们却那样说他……”
“他看上去很瘦小,一个人在帝都一定很辛苦......”
一旁的茉莉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脸颊羞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愧疚与为难。
她从小陪在少伯爵西伦身边,本能地排斥所有接近少爷的人,总觉得那些人都是冲着伯爵府的权势,图谋不轨。
可方才看着江眠清澈的眼眸,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男孩其实生得好看,眉眼秀气,黑色的眼睛像极了她珍藏的黑曜石,温润又透亮,看着人的时候格外认真,眼神纯粹,干净得不属于这充斥着算计与权势的帝都。
他那么乖,那么老实,还在迷宫里吃了那么多苦,自己却不分青红皂白地针对他,甚至说出那般的话。
若是弟弟还在,也该是这般年纪,若是弟弟被人这样无端揣测、恶意针对,她定会心痛欲绝。
她要去道歉,她必须去道歉。
是她的固执的偏见,伤了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孩。
......
长餐桌上的烛火燃得暖黄,银制餐盘里摆满了精致餐食,烤得焦香的肋排、裹着浓汁的炖牛肉、鲜嫩的白灼时蔬错落摆放,连瓷碗里盛着的奶油蘑菇汤都泛着绵密的奶白色泡沫,醇厚的香气蔓延。
在江眠一旁伺候的男仆弯着腰,动作殷勤又周到,手里的银质餐勺不停歇,接连将餐盘里的肋排、炖肉、烤肠往江眠面前的白瓷盘里夹,没一会儿就堆起了小小的一座肉山。
随后又拿起汤碗,小心翼翼盛了满满一碗温热的奶油蘑菇汤,轻轻推到江眠手边,碗沿都擦得干干净净。
江眠抬眼看了那男仆一眼。
看着面熟,分明是他不久前在后勤房间外撞见的那群仆人中的一个。只是奇怪的是,每次自己的视线刚要与他对上,那男仆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垂下头,眼神慌乱地躲闪。
西伦就坐在他身侧,手肘随意搭在桌沿,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却没有主动说话。
伯爵夫人却不同,她坐在他们对面,一身华贵的丝绒长裙,妆容精致,周身透着贵族世家独有的端庄气度。
她已经从西伦口中得知了儿子遇险、被江眠救下的全部经过,看向江眠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感激与慈爱,那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是对男孩的疼惜。
当听到江眠轻声说自己明天便要离开时,伯爵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她放下手中的银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关心和挽留:
“孩子,怎么这么急着走?伯爵府什么都有,你只管安心住下。”
江眠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措的神色,他转头瞥了眼身旁的西伦,嘴唇嗫嚅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份热情,一副被长辈的好意弄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西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待到伯爵夫人挽留的话说了好几句,江眠被女人的热情弄得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时,他才适时开口,带着几分看似体谅的劝阻:
“母亲,眠眠他有自己的安排,这般强留,反倒会让他为难,不如顺着他的意思,让他自己做决定吧。”
这话一出,伯爵夫人当即皱起眉,不赞同地瞪了西伦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安排?什么安排能比安稳更重要?他这么小的年纪,孤身一人在外闯荡,多危险啊。西伦,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
伯爵家族世代都是重礼数、讲体面的贵族,知恩图报这个道理自不多说,更何况江眠救的是她唯一的儿子,这份情,岂是一顿晚餐就能抵消的?
于情,是儿子的性命之恩;于理,是贵族世家该有的礼数与报答,无论如何,都该把江眠留下,好好酬谢、郑重相待,才能心安。
伯爵夫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为人母亲的慈爱,她看着江眠,眼神愈发柔软:
“孩子,你放心在这里住下,你是伯爵府的贵客,往后不管有什么需要,缺什么、想什么,都大胆和西伦说。”
短短几句沟通,她便看出来这孩子的性子,沉稳、安静,没有小孩常见的骄横和浮躁,更没有被生活磋磨出的物欲与戾气。
他眼神干净澄澈,待人温和有礼,相处起来只让人觉得舒服熨帖,这样的孩子,本该被好好善待,不该再在外漂泊受苦。
她太了解这般乖巧的孩子,心思执拗,定然会立刻开口拒绝,于是不等江眠说话,便又连忙补充,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孩子,你别觉得这是负担。这不单单是伯爵府该尽的礼节,更是我身为一个母亲,对救了自己孩子的恩人,能做的一点心意。”
“所以,不要拒绝阿姨的好意,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