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阴影里的人
外面很黑。
四周是维洛从来也没有见过的街道,每一处都透着让他生理性不适的粗鄙与破败。
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斑驳的木墙檐角,灯光线忽明忽暗地晃着,将坑洼不平、布满沟壑的街道照得影影绰绰。
路边挤着一排排低矮简陋的平民房子,土黄色的墙面剥落得露出内里的杂草泥坯,窗棂歪歪扭扭,连块完整的玻璃都没有。
偶尔传来几声凄惨的鸟鸣,嘶哑又短促,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跑,他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个分明是贫民窟的地方慌不择路地乱跑。
裤脚被污水浸湿,黏在小腿上又冷又痒,可他半点不敢在意。
要怎么样才能回到安全的伯爵府?
要怎么样才能摆脱身后的噩梦活下去?
维洛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本能地追逐着那片惨白月光的方向疯跑。
他怕那个疯女人黛西追过来,怕她那双淬着毒的、满是嫉妒的眼睛,更怕她身边那个出手狠戾的护卫,所以他不敢停,哪怕肺腑像被火烧一样疼,哪怕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江眠的脸,那个总是低着头,看起来木讷老实的黑发少年。
维洛心里又烦又躁,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江眠那个傻子,死到临头还在说一些莫名其妙、他听不懂的鬼话。
居然还敢质疑他对西伦大人的感情,早知道今天就应该狠狠欺负他,让他知道冒犯自己的下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碰上黛西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等他回去,一定要动用所有势力,把这个胆大包天、敢绑架伯爵之子的女人抓起来,扔进最阴暗潮湿的监狱,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黑发少年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些模糊不清的话语像甩不开的咒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很烦,很吵,让他心慌意乱。
还好,还好江眠留在了那个危险的地方,黛西那么恨靠近西伦大人的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他马上就要被折磨死了,他终于少了一个碍眼的眼中钉!
想到这里,路面凹凸不平的石子狠狠绊住他的脚踝。
他重心骤失,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腥臭的污水里,掌心擦过粗糙的石子,立刻磨出鲜红的血痕,污水渗进伤口,钻心的疼。
“该死!该死!”
他趴在污水里,精致的脸颊沾满泥污,只剩下狼狈与暴戾:
“一个小小的平民而已,死就死了,能为我挡灾,是他的荣幸!”
他像是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也顾不上满身的污秽,手脚并用地飞快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着。
江眠最后会怎么样,他根本就懒得去管,那双总是垂着、看似木讷却偏偏会惹他生气的眼睛,那张只会说胡话、让他心烦的嘴,连同那张永远一副老实本分、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脸,迟早都会被黛西折磨得血肉模糊吧!
不知是倒霉透顶,还是绝境里的一丝诡异转机,在这片昏暗狭窄、连灯光都照不亮的小路上,他跑得太急,视线又模糊,砰的一声,狠狠被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撞倒在地。
“哪个不长眼的小子!”
男人语气里裹着浓浓的不悦,话音未落,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剑骤然抽出,带着刺骨的冷风,精准地抵在维洛纤细的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下一秒就要狠狠抹掉他的脖子。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维洛的心脏,他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慌。
维洛,快想!快动动你的脑子!
什么是他最擅长的方式?他现在还能做什么?!
他不能死在这里!
“钱,我有的是钱!”
他的双手死死的抓住来人的裤腿,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其他对策,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向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疯狂求救,声音嘶哑又急切:
“拜托,请去救救他,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只要你去救他,我都给你!”
......
冰冷的触感从手腕处袭来。
江眠从昏迷中睁开双眼,后脖颈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那是被那个叫做蚀的护卫劈中的地方。
入目是布满裂痕的斑驳天花板,灰败的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暗沉的纹路,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阴冷。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陈旧的木架早已不堪重负,他只是稍稍动了动,床板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是一间全然陌生的简陋囚室。
黛西原本笃定,维洛绝无可能在黑街存活下去,可江眠最后对维洛说的那番话,含糊不清,似是暗示和提醒,为了杜绝万一,她当即下令,让护卫蚀带着江眠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江眠纤细的手腕被泛着冷冽的锁链紧紧缚住,锁链质地凝炼厚重,边缘被粗糙打造,并未经过精细打磨,棱角有些硌人。
只要对象有挣脱的动作,冰冷的链身便会不断摩擦着皮肤,不过片刻,腕间便泛起一圈淡淡的红痕,泛起细密的刺痛。
锁链的另一端牢牢锁在床头的架子上,链子短得可怜,刚好将他的活动范围死死限制在这张硬板床上,别说逃离,就连坐直身子,都能感受到锁链的拉扯的力道,彻底将他困在这方寸之中。
房间里陈设简陋到极致,除了他身下的木板床,只有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木桌,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狭小的窗户嵌在墙面高处,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
借着月光望去,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深幽森林,茂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像一片墨绿色的汪洋,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阴森又静谧。
望不到尽头的密林,看不到半分人烟,彻底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生机,也掐断了一切求救的可能。
江眠微微垂眸,凌乱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只留下一张看起来温顺又落寞的侧脸:
“好好的假期都泡汤了……”
他想,如果这一次能顺利出去,他一定要离西伦那个如同诡异磁铁般的麻烦远一些,越远越好。
或许是西伦拥有精神力魔力属性的缘故,那些没有魔力抗性的普通人更容易被西伦身上的特质吸引,他生来就像一个行走的麻烦体,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无数盲目追随、偏执狂热的人。
谁若是与西伦接近,便会立刻成为旁人记恨针对的靶子,而他们,不过是恰巧撞在了黛西的枪口上。
可偏偏,这样偏执疯狂的人,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遇见。
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用布满占有欲与偏执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心爱之物的模样,那些近乎疯狂的执念与掠夺,已经在他的梦境里反复上演过无数次,熟悉到让他心生倦怠。
这个世界,曾经在以勇者由希为中心的运转下,早已像蚂蚁蚕食树根一般,悄无声息地彻底毁灭过一次。
阴影里的人总是忍不住追逐那束温暖的光,可他们又惧怕被光灼伤,于是便聚在一起,用嫉妒、自私与贪婪编织出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妄图一举抓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