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逃离雾城(下)
陈昕在走廊里狂奔,顾不上调整呼吸,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头顶的指示牌“21-45号登机口,请乘坐内部转运列车”。
按照一般情况,航班登机口将在起飞前15分钟关闭,也就是21点整。
目前时间20点53分,还剩下7分钟,不知道登机口距离还有多远,也不知道飞机能不能成功起飞,自己能不能赶上也是个未知数。
但现在他只能跑,尽全力赶在登机口关闭前登上飞机。
周围的人同样也在跑,他们和陈昕一起,都是在最后关头通过安检的幸运儿。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通道里回荡。
通往列车站台的电梯仿佛无限漫长,陈昕三步并作两步地跳着往下冲。
很快就到了转运列车站台,站台上挤满了人,此时却安静得出奇。每个人都在快速点按着手机,屏幕的白光映着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没有人交谈,偶尔有人抬头看向幽深的隧道,又迅速低下头去。
“下一班列车,1分钟。”
电子提示音冰冷地报时。
一对年轻情侣紧紧拉着手,女孩带着哭腔小声问着:“来得及吗?我们会不会被困在这里?”
旁边的男生强作镇定,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死死盯着隧道深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道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伴随着低沉的风压声,转运列车平稳地滑入站台。车门打开的瞬间,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车厢。
陈昕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挤了进去,身体四周都紧紧贴着陌生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被汗湿透的衬衫。
车厢内的空气混浊不堪。汗味、雨水未干的潮气、不知谁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全部混在一起。
沉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密密麻麻的打字与消息发送声此起彼伏。
列车立即启动,在隧道中平稳加速。
陈昕艰难地在人群中拿出手机。屏幕顶端,是一条来自父亲的微信消息:
「小昕,车已联系好,是一位姓王的师傅,电话13XXXXXXXXX。他答应等你,不管多晚,到了清河立刻联系他,报你名字就行,万事小心,爸妈等你回家。」
一股暖流混着酸楚涌上心头。他立刻回复:「爸,我已在机场,马上登机,预计零点三十左右抵达清河。你们锁好门,等我。」
点击发送,加载的圆圈转了很久,才终于发送成功。
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我市城西松湖片区发生公共安全事件,请市民避开该区域,配合警方指挥……
陈昕瞳孔猛缩。“公共安全事件”?市二院就在松湖片区,还有林轩。
他立刻点开推送链接。
页面跳转,浏览器白色的背景上,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
他焦急地刷新,一次,两次。
页面终于加载出来,却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网络连接失败,请检查您的网络设置。”
陈昕感到手心全是汗。他透过拥挤人群的缝隙,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墙壁,那些灰白色的弧形墙面一段接一段向后飞去。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了多久?三分钟?四分钟?陈昕看向手机,20点58分。
广播终于响起:
“列车即将到达,登机口区。”
广播声未落,车厢里的人已经开始向门口移动,车门尚未完全打开,人群就已如开闸洪水般涌出。陈昕被人流推着,顺着指示牌,向自己的21号登机口狂奔。
耳边是凌乱的脚步、广播杂音和自己的喘息。
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 沉默中他超过了一个跑掉了高跟鞋的女人,超过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青年、还有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
那对情侣中的女生被其他人的行李箱绊倒,很快落在了后面,但人群里没有人为此停下,连她的对象都不知去了哪里。
所有人都嘴唇紧抿,眼神发直,向着各自的登机口奔跑着。
终于,远远地,陈昕看到了21号登机口的指示牌。
通道口,两名工作人员正站在那里。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手持扫描器,另一人拿着对讲机,不断回头看向通道尽头,拿对讲机的人正对着话筒说着什么,表情焦灼,频繁看向手表。
“快点!最后一位!”
工作人员看到了狂奔而来的陈昕,大声喊道,“快!跑!”
陈昕用尽最后力气冲刺,脚底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他几乎是扑到了登机口前。
“嘀——” 扫描成功的声音在此刻如同天籁。
地勤一把将证件塞回他手里,低声道:“快上飞机!后面已经封了!”
什么?已经封了?
陈昕来不及问,被推着、踉跄着进入廊桥。在他踏进廊桥的下一秒,身后传来登机口隔离带被拉上的声音,以及地勤对着对讲机清晰的汇报:
“21号登机口,最后一名旅客陈昕已登机,21号口可以封闭了。”
陈昕扶着廊桥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这封的也太快了。
他回头,透过廊桥的玻璃,看到那两名地勤正在迅速关闭并锁闭登机口的玻璃门。一门之隔,外面是依旧喧嚣混乱的机场,里面,是暂时得以喘息的通道。
21:07,陈昕最后一个踏入机舱。
几乎所有乘客都已就座,过道上空无一人,机舱里的灯已经调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空调的干燥和某种说不清的紧张。
一位空姐迅速引导他走向他的座位,语气急促而礼貌:“先生,请尽快就座,系好安全带,飞机需要立刻推出。”
他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瘫坐进去,机械地拉过安全带扣上,手指碰到金属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机舱内笼罩着一种异样的安静。没有往常航班上轻松交谈、摆放行李的嘈杂,大部分乘客都要么紧闭双眼,要么沉默地快速点按着手机。
广播里传来机长沉稳但语速偏快的声音:“各位乘客晚上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我们已接到塔台指令,将优先推出滑行。请大家务必系好安全带,听从乘务员指挥。由于航路天气及空域管制,飞行过程中可能会有颠簸,敬请谅解。”
飞机开始缓缓移动,脱离廊桥。
透过远处的候机厅的玻璃幕墙,陈昕看见好像有几个人影在动。
隔着雨幕和几十米的距离,他其实很难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色块。
陈昕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玻璃,但雨太大了,密密麻麻的雨线把一切都搅成模糊的一团。他只能隐约看见,候机厅里的那几个色块聚在一起,然后又突然地四散开来,冲向远处其他的色块。
飞机已经开始滑行,透过舷窗,陈昕看着雾城机场的航站楼在雨中逐渐后退、变小,再到消失。
在起飞前的最后几分钟,他再次尝试打开手机,屏幕上依旧显示“无服务”,飞机的Wi-Fi也如预料般无法连接。
他被彻底隔绝了,与地面的混乱、与父母的担忧、与林轩的安危。
飞机转入主跑道。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加大,那种低频的震颤从座椅传上来,透过骨头,一直震到胸腔里。,强大的推背感将陈昕紧紧压在座椅上。
舷窗外,跑道灯一盏接一盏掠过,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雨砸在舷窗上,被气流拉成斜线,向后飞逝。
飞机在积水的跑道上加速,颠簸着起飞,进入了电闪雷鸣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