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泄洪
母亲留在车里,父亲和张伟跟着。
三个人沿着土路向空地上的混凝土建筑前进。
土路逐渐转变成碎石铺的小路,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陈昕走在前面,手电筒举在肩高,但没有打开,另一只手握着工兵铲,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着。
空地周围有一圈老旧的水泥围墙和一扇大铁门,但现在是开着的,三人因此顺利地到达了楼下。试了试,楼门也没锁,被风吹得晃动不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陈昕推开门。里面是一条走廊,水泥地,白墙,墙皮掉了好几块。走廊尽头有光,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露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怪味,有点像是消毒水,但还夹杂着其他的味道。
陈昕三人都带着防护口罩,举着工兵铲和铁管,沿着墙边逐步接近远处的光源。
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陈昕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动静,很重的呼吸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伸手,慢慢推开门。
房间不大,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个饭盒、几瓶水、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地上扔着几件衣服,湿透了,堆在墙角。
房间里有三个人。
下铺躺着一个,裹着被子,脸朝墙,看不清脸。上铺躺着一个,仰面朝天,眼睛闭着,嘴张着,呼吸很重。
椅子上还坐着一个,看起来是唯一清醒的,穿着灰色的工装,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发抖。
听见门响,椅子上那个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眼睛红红的,视线模糊,盯着陈昕看了好几秒,才好像认出眼前的是一个人。
“你们……”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是……”
“路过的。”陈昕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怎么了?”
年轻人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发烧……我们都发烧了……”
看着房间内的三人,陈昕心里警铃大作,三个人同时发烧,肯定不是单纯的感冒。
年轻人的话刚说到一半,陈昕就看见上铺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然后紧接着就抽搐不止。
陈昕盯着他,手攥紧了工兵铲。
“老张?”年轻人也抬头看向上铺,“老张,你——”
抽搐很快停止了,上铺的人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很快,不像一个刚刚还发烧烧到起不来的人。他的脸色微红,嘴唇发紫,眼睛睁大,扫视向下方的众人。
“退后!”陈昕上前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拉向身后。张伟和父亲也跟着往后退,直到撞到门框上。
上铺的老张直接从床上翻下来。动作迅捷灵活,像是专门练过的运动员一样。他站在床前,停了一秒,看了看下铺昏迷着的同事,然后又看向门口的陈昕四人。
“老张你怎么了?”被拖到门口的年轻人还在尝试和老张沟通。
“去nmd,装什么装,真当自己学历高了不起啊,tmd,连老子一根X都不如!”。
老张青筋暴起,口水从大张嘴中滴落,嘶哑的喉咙里不断涌出污言秽语辱骂着陈昕身后的年轻人。
“还假装关心我,老子他娘的干了十多年还比不上你个小屁崽子!”
陈昕手边的小年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惊,一时愣在了原地,一旁的陈昕父亲和张伟更是满脸疑惑,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还有你们这几个混蛋,偷东西偷到老子这儿了,看我tm不玩儿死你们!”
说罢,老张就猛地朝站位最靠前的陈昕冲了过来。
陈昕把年轻人推到身后,工兵铲抡起来,朝老张面门就糊了过去。
老张不闪不避,直接和铲面来了个对撞到一起。冲势顿止,这一下给老张拍的不轻,他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又扭过头,眼里透露出无比的凶狠和怒意。
他没去管正从头上汩汩流下的鲜血,而是再次朝着陈昕冲来。
陈昕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一起拿着工兵铲和铁棍就迎了上去。
第一铲砸在肩膀上,那东西歪了一下,没倒。第二铲砍在脖子上,黑血溅出来,喷在白墙上。老张倒在了地上,但还在活动,四肢扑腾着,指甲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第三棍敲在头顶上,瞬间白色和红色的液体迸溅,染红了整个地面。
老张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人呼吸声,又急又浅。
陈昕蹲下来,看着那个年轻人。他靠在墙上,眼镜歪了,脸更白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的眼神还算清醒,但很疲惫,像随时都会睡着。
“你们……你们把老张……打死了?”
陈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叫什么?”
“李……李冬。”他喘了一口气,“他们都叫我小李。”
“小李,你们这里几个人?”
“三个。”小李指了指下铺那个还在昏迷的,“老张……不是,他姓王,王文,我一直叫他王哥。老张……”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没再说下去。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老张前天。王哥昨天下午。我……”他顿了一下,“今天早上。”
陈昕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心领神会,拉上张伟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下铺的王文。
小李忽然抓住陈昕的袖子:“水……水库……”
“什么?”
“水满了。”小李的声音发颤,“前天就开始涨……老张先倒了,我和王哥想等他好一点……结果王哥也倒了。我本来想趁我现在还能动……去开闸……”
他喘了一口气,“再不开闸……水就要漫过坝顶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昕,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急迫。
“漫过去就完了……如果还有泥石流,坝体可能会扛不住,到时候下游全得淹……”
陈昕站起,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幕没有减弱,窗外就是水库,打开手电照过去,水面几乎与坝顶齐平,浪拍上来,溅到坝面上,在灯光里闪了过,又落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李。他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还是清醒的。
陈昕沉吟一声,看向小李说道。
“开闸要怎么做?”
“你们带我过去。”小李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你们架着我,一两句话说不清,得我亲自操作。”
小李刚站起一半,又慢慢靠着墙滑了下去。“或者……我在现场指导你们操作。”
陈昕看了一眼下铺那个昏迷的王文。张伟心领神会,过去简单检查了下他的情况,回头和陈昕说道:“还在呼吸,应该是昏迷了”。
小李也看向了王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能撑一会儿……我们先去开闸,回来再说。”
陈昕点头。他走过去,架起小李的胳膊。很轻,比想象中轻。张伟从另一边架住他,父亲跟在后面,四个人就往外走。
从楼里出来,众人在小李的指引下走上坝顶,尽可能快得前进着。
风雨没有停歇,甚至变得更大,雨打在坝顶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水,漫过脚底。
陈昕和张伟架着小李,一步一步往前走。陈昕能通过脚底感受到坝体在震动,低频的、持续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
小李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身子往陈昕身上靠,湿透的衣服贴着,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还有多远?”张伟问。
“前面……”小李指了向坝顶另一头,“看见那个铁门了吗?”
陈昕往前看。坝顶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嵌在水泥墙里。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眼看小李的状态愈发不好,张伟直接从陈昕手里接过小李双手,往背上一拉,背起小李就往远处的铁门跑。
坝顶已经积了一层水,伴随着水库的波涛还不断有更多涌上坝顶,几人顶着水波和狂风,冒着大雨,跑向了铁门。
来到门口,小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在抖,对不准锁孔。张伟直接从他手里抢过,插进去,拧开了门锁。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条检修通道,窄,只够一个人走。两侧是湿漉漉的水泥墙,顶上滴着水,滴在身上,冰凉彻骨。
通道尽头是控制室,一扇小窗户,看不清里面。
小李靠在张伟背上,大口喘着气,好像他才是背着东西跑了一路的人。张伟继续背着他,加紧往里跑着,陈昕和父亲在后面紧追不舍。
通道里回荡着几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轰隆的水声不断透过墙体传来。
控制室到了。
房间不大,一张铁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仪表,表盘上的指针在跳。正中间是操作台,上面是一大堆各种颜色的按钮,还有一个手轮。旁边墙上安着几个监控屏幕,记录着坝顶、坝底和上游的情况。
小李坐到椅子上,手按在操作台上,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仪表。
“水位多少?”陈昕问。
小李看了一眼。“过了红线了。”
小李伸手去拧手轮,手在抖,拧不动。张伟又上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拧,手轮慢慢转动。仪表盘上的指针动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继续。”小李说,“要拧到底。”
两个人继续拧。手轮越来越重,每转一圈需要的力道都变得更大。小李很快就没力气了,换陈昕上去和张伟一起拧,转了两圈,陈昕就能感到自己的手臂在抖,几圈下来,汗水混着雨水不断滴在操作台上。
渐渐地,手臂抖动的在增大,但不是因为陈昕逐力气了,陈昕看向张伟,张伟的表情也不对,两个人都能感觉到有某种震动在加剧。
小李靠着控制台,还在点按着什么,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小李,怎么回事,这里在震!”
小李看向墙上的仪表,略显困惑,看了一圈似乎都没发现问题,直到看到旁边的监控。
小李原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面孔骤然变得更加惨白,“泥石流!有一股泥石流顺着河道就快到了!快!”
陈昕和张伟不敢怠慢,都使出吃奶的劲把手轮往死里转。
震动还在加剧,不仅是震动,陈昕甚至能听见自远处传来的轰隆声,连同震动一起,逐渐增大。
终于,手轮拧不动了。
小李按下红色的按钮。
操作台震动了一下,然后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水声,巨大的、排山倒海的水声。整个控制室都在震,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陈昕走到窗边,往外看。
泄洪道开了。水从坝底涌出,伴随着闸门逐渐开启,水流也渐渐增大。就像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出来,白浪翻涌,带着泥沙和树枝,往下游冲去。
水声大到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陈昕只感觉胸腔在震,骨头在响。陈昕把视线转到上游,可以看见层叠的山谷中,一道明显高出一节的黄色波涛,像巨浪一般,正从远处冲来。
此时闸门已经开到最大,对于这座小水库来说,排干水库只需要一个小时,因此水位下降的非常快。
伴随着的震动和轰鸣,泥石流翻涌着冲入了水库之中,树木、砂石还有浑浊的洪水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激起的水波甚至越过了坝顶,刚刚下降的水位也跟着猛地上升了一大截,但没有到达极限。
小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
“成了。”他说。
陈昕站在控制室窗边,看着那片翻涌的白浪。
张伟扶着墙,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小李转向陈昕。陈昕看见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依然发紫,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你们可以……先回去了。”小李说,“留一个人……和我一起看着就行。”
陈昕让父亲先回去把车开过来,停到小楼旁边,而他和张伟两个人一起在控制室守着。
之后在小李的指导下,陈昕和张伟还慢慢减小了泄洪流量,以防对下游造成过大的破坏。
一夜无话,一直到天色渐亮,这次泄洪才终于可以说是安全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