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洪峰
陈昕和父亲一起抢修着宿舍里的窗户,他们刚把窗户修到一半,陈昕感觉窗外的雨忽的又大了起来。
几人一起把最后一块木板钉上窗框。木板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门板,锯成合适的大小,再从内侧把窗户钉死,这才堵住了破洞。
风还在往里灌,但比之前小了很多。
“二楼还有两扇。”张伟从楼梯上跑下来,“都裂了,还没破。”
“来了。”陈昕拿起锤子,找了几块木板,跟着张伟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已经裂了三道缝,雨水顺着裂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陈昕站在窗边,透过裂缝往外看。
管理房前面的水泥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浑浊的积水,水面漂着树叶和树枝,被风吹得来回晃。车还停在那里,车身歪了一点,但应该不会被吹跑。
围墙外面的树又倒了几棵,有一棵直接砸在围墙上,树冠搭在墙头,把墙压出了一道斜斜的裂缝。
父亲这时也扛着木板上来了。
三个人一起动手,把窗户内侧钉死。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锤子砸下去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最后一颗钉子钉进去的时候,陈昕的手已经冻得发僵。
“下去吧。”父亲拍了拍陈昕的肩膀。
刚回到一楼,“啪——”
灯全灭了。整个管理房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发电机停了。”小李披着外套从宿舍里走出来,带着咳嗽。
众人打着手电走到发电机房,柴油机确实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机器外壳也烫得不敢碰。小李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检查了一遍。
“进风口堵了。”他说,“全是树叶。”
陈昕凑过去看。发电机侧面的进风口联通着外界,通风管内有一层滤网,现在被湿透的树叶糊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没有。
“还能用吗?”张伟问。
小李没回答,拿了把螺丝刀开始拆进风口的滤网。“滤网拆下来清理干净,”他喘着气说,“等机器凉了再试。里面有过热保护,应该不会烧坏。”
等把滤网拆下来,几人一起围着滤网做清理,树叶和泥浆糊在滤网上,抠了半天才弄干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机器凉了。小李重新装上滤网,按下启动键。
柴油机咳嗽了两声,没着。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咳嗽的时间更长,然后轰的一声,运转起来了。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重新亮起。
小李这才起身,靠在门框上,如释重负。
接下来的时间,陈昕等人都在到处抢修中度过。
陈昕和张伟第三次上屋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楼顶的积水比早上更深,漫过了脚踝。防水布被风吹翻了一个角,水从那个缺口灌进去,顺着楼板往下渗。
两个人用绳子拴在腰上,另一端系在屋顶的通风管上。风太大,站都站不稳,只能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张伟压住防水布的一角,陈昕搬了块石头压上去。刚压好,一阵狂风掀过来,另一角又翻了。水溅起来,打在脸上,眼睛睁不开。
“再来!”陈昕喊。
两个人来回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总算把防水布拉平了。陈昕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确认不会被风吹翻才松手。随后再次把堵在排水口的杂物清理干净,两人这才下了楼。
回到屋里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嘴唇发紫,手冻得握不拢。母亲拿了两条干毛巾过来,又给他们倒了热水。
陈昕捧着杯子,热水烫手,但手已经麻了,感觉不到烫。他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点,但身上还是冷。
“水位不太对。”
小李披着雨披从管理房的一楼大门进来,他刚去水坝附近看了一圈。虽然他现在的脸色还是有点差,但自己走动已经不成问题。
“怎么不对?”陈昕走过来。
“泄洪闸一直开着,水位应该降才对。”小李指着一旁图纸上的水位线,“但从早上到现在,水位没降,反而涨了。”
陈昕皱了一下眉。“涨了多少?”
“十几公分。”小李说,“不算多,但绝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陈昕。
“上游来水太大了,而且光是降雨肯定到不了这种程度……”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恐怕是上游有水库在泄洪,或者有水库溃坝了!”
陈昕一天都没放下的心又悬得更高了。
“能撑住吗?”
小李沉默了几秒。“如果只是泄洪,把闸完全打开,水应该能下去。可如果是溃坝……”
他没说下去。
陈昕缓了片刻,便转身又去拿雨衣。
“我们去坝上看看。”
小李没多说什么,张伟也一起跟了上来。
三个人沿着坝顶往前走。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推着人往一边倒。陈昕弓着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坝顶的水泥地上全是积水,漫过鞋底,鞋里早就湿透了。
走到坝顶中间的时候,陈昕停下来,往上游看了一眼。
上游的水变了颜色,深而浓稠的泥浆的土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条河都搅翻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从上游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十分熟悉。
“又来泥石流了?”张伟喊。
像是印证张伟的话语,上游的弯道处,涌出来一堵墙。
一堵黑色的、翻滚的墙,远比上次的泥石流更大,足有四五米高,裹挟着泥沙、树木、碎石,从山谷里冲出,像一头巨大的兽,张开嘴,朝着大坝冲锋而来。
“快走!”陈昕抓住小李的胳膊,“快去管理室!”
三人疯了一样往前跑。陈昕一边跑一边用余光看向洪峰。
那堵墙越来越近,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距离近到他都能看清裹在里面的东西。
有整棵的树,连根拔起,像一根根巨大的箭,还有碎石、泥土、不知道从哪冲下来的屋顶、水泥块,甚至有报废的车辆,车门没了,车身瘪了一半,在洪水中翻滚着,时隐时现。
他们来不及跑开了,“抓住栏杆!”陈昕大喊道。
轰——!
洪峰撞上大坝,整个坝体都在洪水中颤抖。
陈昕脚下一晃,差点摔倒。他死死抓着坝顶的栏杆,感觉到震颤从脚底传上来,穿过骨头,震得牙齿发酸。泥黄的水浪翻过坝顶,差点把陈昕冲走。
等浪头翻过坝顶,沿着坝体奔向下游,陈昕三人才从下降的水位里站起身来。
三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浇了个湿透,身上的雨衣在吞没整个人的洪水中没有丝毫作用。
坝体下方,水花从泄洪道里喷出来,像高压水枪一样,带着泥沙和碎屑,冲出几十米远,砸在下游的河床上,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
几人刚缓过来,就起身继续往控制室冲。陈昕看了一眼上游,洪峰还在继续涌来,不止一波,持续不断。
等陈昕和张伟冲进控制室的时候,小李已经坐在操作台前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手不停转动着开闸的阀门,同时眼睛盯着墙上的水位计。
“水位多少?”陈昕问。
“过了红线。”小李努力保持着镇静,但他的语气出卖了他,“还在涨。”
上游的水像决了堤一样往下灌,泄洪道已经开到了最大,但水还是排不及。
水位还在涨,从距坝顶一米,到八十公分,到五十公分。
“泄洪道堵了。”小李指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在泄洪道的入口处,一堆树枝和杂物卡在拦污栅上,越积越多,像一堵墙,堵住了大半的过水断面。水从缝隙里挤过去,但远远不够。
“得去清理。”陈昕说。
小李看向他。“现在去太危险。”
“不去更危险。”
没等小李回话,陈昕拿上工兵铲就推开门出去了。张伟看了小李一眼,“有事马上用对讲机告诉我们。”然后跟着陈昕离开了控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