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台风将息时

两个人沿着坝顶往泄洪道入口跑。风大雨大，加上路滑，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泄洪道入口处的铁栏杆上挂满了树枝、树叶、破布、还有不知道什么杂物，堆成了一座小山。水从杂物下面挤过去，但大部分被堵住了，水位还在涨。

陈昕站到栏杆边上，尽可能靠近泄洪道口，用工兵铲去撬那些杂物。树枝缠在一起，很难撬动。张伟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一大团树枝被撬起来，被水流卷走，打着旋冲下泄洪道。

水位稍微降了一点，但还是高。

他们继续扒，不敢停。陈昕的手套早就湿透了，手冻得没有知觉，雨水和河水交替着打在两人的雨衣上，从领口、袖口各个缝隙和开口处挤进雨衣内，早已经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大风刮来，飞速带走着两人身上所剩不多的热量。

陈昕顾不得这些，只是机械地扒、铲、推。张伟在旁边喘着粗气，每一次用力都发出一声闷哼。

又一大团树枝被清理掉了。

水位开始明显下降。泄洪道里水声如雷，白色的水雾弥漫上来，打在身上，什么都看不清。

陈昕正要去扒下一团杂物的时候，忽然听见张伟喊了一声。

“陈哥！”

他抬起头。

看见洪峰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朝着大坝冲过来。

是一辆卡车。车头朝前，驾驶室瘪了一半，车厢里还堆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它随着洪水翻滚着，时而被浪头抛起来，时而沉下去，直直地朝着泄洪道入口冲过来。

“闪开！”陈昕抓住张伟，两个人往后退。

卡车撞上了泄洪道入口的栏杆。

金属碰撞的声音盖过了风雨，盖过了水声，像一声巨雷在耳边炸开。栏杆被撞变了形，但没断。卡车卡在入口处，车身横过来，堵住了大半个泄洪道。

水位开始暴涨。

陈昕看着那辆卡车，脑子转得飞快。卡车太大，凭他和张伟两个人根本搬不动。如果不把它弄走，水排不出去，水位会一直涨，涌过坝顶。

“炸药”张伟喊，“有没有炸药？”

“没有！你疯了？会先把大坝炸开的！”

陈昕看了一眼四周，除了水花和大坝，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让他取用，似乎短时间内这辆卡车是处理不了了。

“那咋办？！水快溢上来了！”

张伟在旁边喊着，还在徒劳地尝试用工兵铲把卡车撬开。

哗啦啦，洪水激荡，又是一波洪峰，陈昕和张伟被再次从头到脚冲涮了一遍。

陈昕抓着栏杆，一时没有任何动作。

“陈哥！咱们撤吧，这样下去我咱们顶不住的！”

陈昕没有理会张伟的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的方向。小李站在窗边，正朝这边看。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秒。

陈昕拿出对讲机，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关闸！”。“啊？”一旁的张伟满脸都是疑惑。

控制室里，小李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开始操作控制台。

水位还在涨，距坝顶只剩不到三十公分。陈昕抓起工兵铲，冲到卡车的侧面，继续用力去撬。

张伟没多说什么，也跟着冲过来，两个人一起撬。卡车纹丝不动。

突然，泄洪道里传来一声异样的轰鸣。

不是水声，是机械声，泄洪闸在动。

泄洪道里的水声逐渐变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减弱。闸门在关闭，水流被截断，从泄洪道里涌出的水越来越少。

随着出水减少，水位猛地加速向上窜，马上就到了距坝顶不到十公分的位置。

泄洪道里的水流变得越来越细，从咆哮变成流淌，从流淌变成滴答。

水位则进一步加速上升，很快已经漫上了坝顶，伴随着一波波的水浪，冲刷着陈昕和张伟的双腿。

“快开闸！水已经漫过来了！”张伟死死抓着护栏朝陈昕喊道。

陈昕一手抓着护栏一手握着对讲机，还在等待。

“陈哥！开闸！”张伟喊着，又一波浪打过来，差点把陈昕打翻。

但陈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卡车，盯着自己手里正在撬动卡车的工兵铲。

渐渐地，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陈昕猛地用力把工兵铲向上翘起。

而原本纹丝不动的卡车居然就这么被缓缓从坝体上推开。

“啊？陈……陈哥你怎么……”

身旁的张伟看着陈昕一点点把卡车推开，说话都有点磕巴了。

卡车还在那里，但少了水流的冲击，它不再被死死地顶在栏杆上，因而可以被人力推开。

但陈昕并不打算就靠自己把卡车推到一边，这只是用来印证水流的推力在减小，在消失。

失去了水流涌入泄洪道推力，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卡车开始慢慢往下沉。先是车厢，然后是车头，最后整个车身没入了水面以下，沉到了水库的底部。

“开闸！”陈昕朝手中的对讲机大喊道。

熟悉的机械声再次响起，轰隆的水声和震动在脚下响起。

泄洪闸重新启动，水流再次从泄洪道里涌出来。但这一次没有卡车挡着，水畅快地冲下去，翻着白浪，隆隆作响。

水面开始快速下降。从漫过坝顶，到距坝顶十公分，三十公分，五十公分。陈昕站在坝顶，看着水面一点一点往后退，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张伟扶住了他。

“牛！陈哥，你真他娘的厉害！”张伟大口呼吸着泥土味的空气，布满水珠的脸上挂着笑容。

陈昕只感觉背部冷汗直冒，尽力让自己站直，“你没事吧。”他又问向张伟。

“没事陈哥，你还好吗？”张伟这才注意到陈昕的脸已经白得异常，就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先去控制室看下。”

陈昕没有回答，挺起身走向远处的控制室。

两个人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边走边大口喘着气。泄洪道里的水声还是很大，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让人心悸的感觉了。

控制室的门开了，小李走出来，扶着门框，兴奋溢于言表。

“好了！好了，现在最大洪峰基本就过去了，后面的洪峰都更小，水位应该不会再上升了。”

陈昕点了点头。“洪峰过去了。”

洪峰过去了，但风雨还在继续。

陈昕和张伟回到管理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换了干衣服，坐在食堂里，捧着热水杯，手还在抖。

母亲煮了粥，加了点盐和午餐肉丁。热粥下肚，陈昕才感觉到身体一点一点回暖。

“水位降了多少？”父亲问。

“快一米了。”小李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半碗粥，没怎么动。“还在降，上游应该还在来水，但比之前小多了，小李就把闸门关小了些。”

“那辆卡车是怎么回事？”张伟问。

小李沉默了一下。“上游是临水市。如果是上游水库溃坝了，卡车和那些建筑碎片就应该就是从临水市卷下来的。”

窗外的风还在嚎叫，但比白天小了一些。雨还是密，密密麻麻地打在屋顶上，声音连绵不绝。

陈昕喝完粥，站起来。“我去水电站看看。”

“我跟你去。”张伟和小李不约而同地说道。

三个人打着手电筒，沿着坝顶走到坝体侧面的铁门前。门开着，里面的灯灭了，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通道里全是水渍，墙壁上湿漉漉的，往下淌水。

他们沿着通道往下走。楼梯很滑，每一步都要小心。走到水轮机房的门口，陈昕停下来，用手电筒往里照。

机房地上还有一点积水，更多的是泥沙和碎屑，铺满了地面。两台水轮机并排立着，铸铁的外壳底部上糊了一层泥浆，原本擦得发亮的表面现在灰扑扑的。

“机房进过水，应该是洪水的时候下游水位太高，导致尾水倒灌进来了。”小李看着一地的狼藉说道。

陈昕走到第一台机组旁边，蹲下来检查。

“从外观上看，很难看出问题的，我得仔细检查下有没有泥沙渗入设备和电路。”

小李边说边仔细检查着机组外壳。

“会完全损坏吗？”陈昕看向小李。

“不好说，但很有可能。”他说。

“能修吗？”

小李苦笑了一下。“缺零件，缺工具，缺电。什么都缺。等王哥病好了，我和他能试试，但如果严重的话，就算是以前能请专门的团队来维修都得花1个月，现在这种条件，可以说要是出了问题，多半就修不好，。”

陈昕没有再问，几人先返回了管理楼。窗外的风雨锲而不舍地下着，木板钉死的窗户透不进多少风，只有缝隙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

陈昕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渗水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黄色的水渍，像一朵云。

隔壁传来小李和王文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走廊里母亲在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到大家。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要拆房子了，风雨整体都小了很多，或许，台风的影响就快过去了。

陈昕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