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林山幸存者

清晨，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片灰白，窗外的风声已经从嚎叫变成了呜咽，雨声也不再密集，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泼水。

走廊里传来母亲做饭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陈昕穿上衣服走到窗边，窗户上的木板还没拆，但能从缝隙里看到外面。

水泥地上的积水退了大半，露出厚厚一层泥沙和碎枝叶。车还停在那里，车身歪着，挡风玻璃上糊满了泥点子。围墙外那棵砸在墙上的树还在，树冠压在墙头，把墙压出了一道斜斜的裂缝。

他洗漱完走到食堂，母亲已经把粥端上了桌。今天的粥稠了很多，还切了整整一盒午餐肉，煎得焦黄，码在盘子里。张伟坐在桌边，已经吃上了，看见陈昕进来，含混地说了句“早”。

“小李呢？”陈昕问。

“去水电站了。”母亲说，“一早就起来了，说要去看看机组。拦都拦不住。”

陈昕喝了两口粥，就起身往水电站走去。

坝顶的风不小，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能把人推倒。泄洪道里的水声很大，白浪翻涌着往下游冲去，陈昕看了眼水位，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了。

远方上游的水面依然呈浑浊的黄褐色，漂着零星的树枝和杂物，但比昨天平静了许多。

机房里的灯亮着，李东正蹲在第一台机组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身上沾满了油污和泥浆。王文也在，脸色稍有点差，但已经能帮忙了，现在正拿着手电筒照着机组的缝隙。

“怎么样？”陈昕走过去。

小李抬起头，脸上有一道黑色的油渍。“这台废了。”他拍了拍第一台机组的铸铁外壳，“控制电路里全是泥沙。就算彻底清理，也修不好电路的问题。”

“另一台呢？”

小李站起来，走到第二台机组旁边。“这台情况好一些。”他指着机组底部的冷却水管，“尾水倒灌的时候，泥沙从冷却系统进去了，堵了一部分冷却的管路，但核心部件没伤到。我俩清了一早上，应该能转。”

“能运行？”

“理论上能。”小李说，“但实际上……得先试试看。”

他走到控制柜前，检查了一遍仪表，王文和李东又在操作台旁折腾了半天，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陈昕。“准备启动。”

陈昕点头。

小李按下启动按钮。

水轮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叶片开始旋转，先是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最后稳定在一个均匀的速度上。控制柜上的仪表盘也亮了起来，指针跳动，逐渐停留在正常的刻度范围内。

小李盯着仪表看了十几秒，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管理房的灯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稳定下来。这是控制系统自动从柴油发电机供电切换到了水电机组供电。

“从现在起，只要水库有水，电就不会断。”小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

陈昕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

有净水设备和水电机组源源不断地提供水源和电力，陈昕感觉自己一行这六个人能在这里呆到天荒地老，只要稍后再组织人手去旁边的村子里收集上食物，至少今年就不用发愁了。

回到管理房，父亲正在加固围墙裂缝，张伟在旁边搬着水泥板和砖块顶住墙根。母亲在屋里收拾，把被雨水泡过的物资搬到干燥的地方。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下午，陈昕和张伟在坝顶巡查的时候，看见了土路方向有一个人影在缓缓朝水库靠近。

那个人沿着土路从山下走上来，步履蹒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从身形看是个成年男性，没有拿武器。

陈昕和张伟对视了一眼。

“可能是林山逃出来的？”张伟说。

陈昕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十几秒，确认对方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和异常行为，才回道：“叫上小李，带上防护口罩和武器，过去看看，保持距离。”

等整备齐全，陈昕三人沿着土路往上走，慢慢靠近来人。对面也发现了他们，便停下脚步，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威胁。

走近了，陈昕看清了他的样子。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卫衣，裤子破了好几个洞，脚上的运动鞋有一只已经开裂了，露出湿透的袜子。

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眼睛深陷，但眼神是清醒的。右腿裤管上有一道裂口，能看到里面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是新的。

“你是什么人？”陈昕站在几米外问。

那个年轻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叫赵宇，林山市来的。我走了一晚上了……能给我点吃的吗？”

张伟和小李看了陈昕一眼，陈昕点了点头。

“先跟我们上去。”陈昕说，“但得先检查你有没有发烧或者被咬。”

赵宇没有反抗，跟着他们走上坝顶，在管理房门口站住。母亲拿出测温枪，对准他的额头，三十六度五，正常。

陈昕检查了他腿上的伤口，是擦伤，不是咬伤，已经结痂了，没有发炎的迹象。

“让他先坐这儿。”陈昕往门口处搬了把椅子，“给他倒杯水，拿点吃的。”

母亲去倒了杯热水，又端了一碗粥。赵宇接过碗，手在抖，喝得很急，呛了一口，咳了好几下，但舍不得放下碗。

“慢点喝，还有。”母亲说。

赵宇喝完一碗粥，脸色好了一点。他靠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赵宇是林山大学土木工程系大三的学生，大学就坐落在城东郊区。

封城那天，学校封了校门。辅导员在群里通知说“临时管控，不要外出”，食堂照常开，课程改成线上，当然所有人都很开心，大家都上过网课，这样一来基本就等于放飞自我了。

他和室友们囤了两箱泡面、几瓶水，窝在宿舍里打游戏，想着等着风头过去就好了。

直到第几天来着？他不记清了。只记得一开始的几天，外面的消息越来越糟，又是爆炸，又是鞭炮的，但学校里还算平静。

一天晚上他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趴在阳台上往下看。校医院就在宿舍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只看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医院大门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病人。那个人穿着病号服还能跑得飞快，扑倒了最后面一个护士，又起身去追其他人。

路灯很暗，赵宇看不清细节，但听见了尖叫声。

第二天，学校就宣布封闭管理，所有人不得出宿舍楼，组织志愿者逐楼派送食物。

每栋楼出上几个志愿学生，加上校内教职工，一起从食堂往楼里送吃的，可没想到第一次派送就出了问题。

楼下搬运盒饭的志愿者刚到赵宇他们的宿舍楼下就乱了起来。

从楼上望下去看不清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他也没看见骚乱是怎么开始的，等他从楼上望下去的时候就只能看见一堆人聚在一块儿，而箱子和盒饭则凌乱地丢在一旁。

渐渐地，嘈杂变成了尖叫，呼喊改为了逃跑，原本三十多人的人群忽然就开始四散奔逃，人群散开，赵宇才能勉强看清了到底在发生什么。

有志愿者举着箱子无差别向所有人乱砸，还有人拿着可能是美工刀之类的东西见人就捅，更有学生抱着一个老师就在那啃，鲜血从脖颈处喷出，喷的到处都是。

像是有某种疯病在人群中快速传播，原本还在逃跑的人会忽的转身就扑向身旁的朋友，刚刚还在求救的受害者转身就加入了凶手的行列，开始对其他人施暴。

从这天开始，学校里彻底失控了，没有警察和特警来维持秩序，只留下困在一栋栋宿舍楼里的学生，和楼下遍布的丧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