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虚惊一场？

陈昕一夜没睡。

回到管理楼，水库里的浮尸虽然看不见了，但陈昕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几十上百具尸体，泡在冰冷的水里，随着水流缓慢地旋转、碰撞，偶尔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

他坐在监控室里的木椅上，盯着那台老旧的显示器。屏幕分成十六个格子，拍着大坝、围墙、大门、泄洪道、树林和上下游。画面是黑白的，噪点很多，风把摄像头吹得微微晃动，画面也跟着抖。

张伟靠在旁边的墙上，打了一会儿盹，又醒了。

“几点了？”他揉着眼睛问。

陈昕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半。”

“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

“小李和王文呢？”

“去一楼看着大门去了。”

张伟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

“你说水里那些东西还能活过来？”

“最好别活过来。”

“要是真像赵宇说的那样，全都活了，咱们怎么办？”

陈昕没有回答。

他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了。上百具丧尸从水里爬出来，从大坝、从围墙、从任何地方涌上来，他们六个人加一个正在隔离的赵宇，两把工兵铲和几根棍子，能撑多久？

根本撑不住。

但“如果”和“一定”之间，终究是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赵宇说的是真的吗？那些浮尸里有多少是会复活的？还是说，在泡了这么久之后，那些尸体已经死透了？

现在都不知道。

六点整，父母过来来接替陈昕和张伟。

陈昕把监控画面指给父亲看，交代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后带着张伟回了宿舍。

母亲端来两碗粥，还热着。陈昕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

“慢点喝。”母亲说，“又没人跟你抢。”

陈昕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稀，米粒不多，但热乎的东西下肚，整个人都暖了一些。

张伟三口两口喝完一碗，把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哈欠。“我先去躺会儿，有事叫我。”

“去吧。”

陈昕喝完粥，没有去睡。

他走到杂物间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赵宇靠着墙躺着，膝盖蜷起来，头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呼吸很均匀，看起来没有发烧的迹象。

他又走到办公室门口。

咚。

一声轻微而沉默的响声，似乎从办公室里传出。

陈昕停住脚步，掏出工兵铲，慢慢地，悄声靠近办公室的铁门。

铁门锁着，门缝上贴的胶带还在，没有断。陈昕缓缓凑近玻璃窗往里看。老张的尸体还在里面。一动不动。

陈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再次看向房间里面，尸体还躺在地上，姿势和之前搬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昕这才松了口气。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夜班工作会受恐怖故事作者青睐。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下，黑暗会放大恐惧，并且大脑还会在人最疲惫的时候，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幻觉来吓唬自己。

他回到监控室，父亲正盯着屏幕。

“有情况吗？”

父亲摇头。“水面很平静，没有不正常的波动。”

陈昕看了一眼屏幕。黑白色的画面里，大坝附近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但太远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坐下来，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陈昕叫上李冬和王文，去了大坝。

白天的光线让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那些昨晚在手电光里显得恐怖扭曲的东西，在阳光下看起来只是……尸体。惨白的、泡胀的、扭曲的尸体。

但至少是死的。

陈昕站在坝顶，往下游方向看。大坝的泄洪道正在缓慢地往外排水，水流带着细小的泡沫和碎屑，从闸门下方涌出，顺着渠道流向山下的溪谷。

“如果加大排水，能把它们冲走吗？”陈昕问。

小李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看着水面上的浮尸。

“很难。”小李说，“泄洪道在坝体中部，这些尸体都浮在水面上，除非水位降到泄洪道以下，不然它们只会漂在进水口上方，很难被吸进去。”

“如果彻底排干呢？”

小李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彻底排干的话，需要把所有闸门都打开，包括底孔。但那样的话，下游会被淹，而且……”他想了想，“就算排干了，一部分尸体可能也会留在库底，到时候我们还得下去处理，比现在更难。”

“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有船和打捞设备，可以捞。”王文说，“但我们没有。”

陈昕蹲下来，看着近处一具靠岸的浮尸。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连帽衫，脸朝下趴在水面上，后脑勺的头发稀疏，露出苍白头皮。尸体被坝墙挡住了，卡在墙角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不上不下。

陈昕站起来，沿着坝顶走了一段。有几具尸体漂得离岸边很近，近到用长杆就能够到。但大多数尸体都聚集在水库中央，离岸至少二三十米，徒手根本够不着。

“能清理多少？”他问。

“靠近岸边的，用钩子或者长杆能捞上来。”小李说，“但深处的那些，没办法。没有船，谁也不敢下水。”

陈昕看着水面，没有说话。

他知道下水意味着什么。那些尸体泡在水里不知道多久了，就算没有复活，光是细菌和病毒就够要命的。而且，万一它们在水下突然动了……

“先不管深处的。”陈昕说，“我们先把靠岸的清理掉，能捞多少算多少。”

“捞上来之后呢？”王文问。

陈昕想了想。“拖到下游的泄洪渠边上，砍头，然后丢到水里冲走。”

暂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陈昕也只能先作罢，准备回去组织大家打捞。

刚走到管理房门口，陈昕身上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有车！”

陈昕几人快步冲回管理房。父亲站在监控室的屏幕前，指着其中一个画面。画面是大门外的土路，路两侧是灌木和杂草，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山林里。

在画面的边缘，一辆车正从远处，沿着土路缓慢接近。

不是普通的车。

迷彩涂装，方方正正的轮廓，驾驶室后是帆布车厢，老式的运兵车，车身沾满了泥浆。它开得很慢，像是随时可能抛锚，但它确实在朝水库的方向开。

“军车，还是个大篷车！是不是军队来了？”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陈昕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间点，一辆军车从外面开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是军队在组织撤退？是散兵游勇在找落脚点？还是军队真的来救援了？

他看不清楚车上有多少人，但从车身的体积来看，挤一挤装个十多号人应该不成问题。

“怎么办？”父亲问。

陈昕没有马上回答。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种可能性。

如果是军队，那意味着有组织、有武器，也许还有无线电可以和外界联系。这是好事。

但也意味着他们不再是这里的主人。一支武装力量进入水库，会发生什么？对方会怎么对待他们？是合作，还是……

要是万一不是军队，只是些开军车逃出来的市民，甚至是抢了军车的暴徒，这就意味着巨大的威胁。

“所有人准备。”陈昕说，“带上武器、护具和防护口罩，把武器藏好。张伟，你先去把大门锁上。爸，你继续盯着监控，随时报告。”

张伟应了一声，快步冲出了房门，李东和王文则站在一旁，面露难色。

“他们要是硬闯呢？”小李率先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

“军队不会硬闯，如果车上的人不是军队……”

陈昕清楚，他们现在没时间收拾撤离，对面如果真的有恶意，且人数很多，水库的钢筋水泥就是他唯一的优势和依仗。

他看向李东和王文。

“…无非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