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协议
卡车在大门前停下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林子的沙沙声。陈昕站在管理房二楼的窗口，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他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迹，从额角一直包到后脑。
他回头朝车厢里说了句什么，然后更多的人从车厢里爬了出来。
陈昕数了一下。
十三个。
加上领头的男人，十四个人。
他们看起来都很狼狈。衣服上全是泥巴和污渍，有的人连鞋都没有，用布条缠着脚。
一个男的被两个人架着，脸色白得像纸，应该是病了。还有三个人的胳膊或者腿上缠着用撕开的布条做的简易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呈暗褐色。
他们站在卡车旁边，打量着水库的大门和围墙。
穿迷彩服的男人朝大门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他走到门前，往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门旁的监控，然后抬手敲响铁门。
“有人吗？”
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陈昕从二楼下来，走到大门后。张伟、李冬和王文三人站在他身旁，背后都别着武器，藏在外套下面。
“什么人？”陈昕隔着门问。
门外沉默了两秒。
“林山驻军，三营七连一人，和十三个幸存市民。”那人的声音很平静，“我叫方远。我们是从林山市撤出来的，没有恶意。听说这里有个水库，想借地方休整一下。”
陈昕没有马上回答。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那男人站在门前，两手垂在身侧，没有摸任何武器。他的迷彩服上别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标识，陈昕对部队标识这方面并不了解，认不出来是军衔还是部队番号。
“你们有多少人？”
“十四个。”方远说，“一个病号，三个伤员，剩下的还能动。”
“有武器吗？”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有。”方远说，“但我们不想产生暴力冲突。”
张伟在陈昕身后低声说：“他肯定有枪。”
对方十四个人，有武器，如果真的想硬闯，这道铁门挡不了多久。但他们没有硬闯，而是站在门外，规规矩矩地敲门、说明来意。
要么是真的没有恶意，要么是在试探水库的虚实。
“你说你是从林山撤出来的？”陈昕问。
“是。”
“林山现在什么情况？”
门外的人没有马上回答，像是想了想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全城都沦陷了。从前天的台风开始，感染者就在地毯式搜寻幸存者，我们也是因此不得不撤离林山市。”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水库的？”
“路上遇到一户人家，说往山里走有个水库，能去。”方远顿了顿，“那户人家守着自家的小院儿，不愿意跟着我们来。”
陈昕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人。
小李的表情很凝重，王文则是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轻易放进来”。
张伟的表情则复杂得多，他看着陈昕，像是想说什么，但现在不适合开口。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陈昕说。
“请便。”方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在门外等。不急。”
陈昕带着三人回到管理房门口，这里离大门有一段距离，外面的人听不到他们谈话，如果有要硬闯的迹象，陈昕也能及时赶往院门或者退守进管理房。
“你们怎么看？”陈昕问。
“不能放进来。”王文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坚决。“十四个人，可能还有枪。我们才几个？放进来了，万一他们起了歹心，我们怎么办？”
“他们如果真想抢，用得着敲门吗？”张伟打断王文，“他们有枪，直接翻墙进来就行了，用得着站在外面跟你报番号？”
“他们可能在试探，看看里面有多少人。”
“试探什么？试探完了呢？”张伟说，“如果他们真是坏人，试探完了就知道我们人少，那不是更该硬闯了？”
王文一时语塞。
“小李，你怎么看？”陈昕看向李冬。
小李被点到名，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我……我觉得张伟说得有道理。如果他们想硬来，不会在门外等这么久。而且那个领头的方远，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陈昕抬起头，看向母亲。
母亲站在门口，攥着围裙，被所有人盯着，有些不自在。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如果他们是坏人，就不会带着伤员和病号了。”
陈昕点了点头。
水库人数不占优，武器不多且质量也一般，如果起冲突，对面有枪的话赢面很小，而且冲突肯定多多少少会对围墙和水库设施造成破坏，打起来就是真的是鱼死网破了。
至于对面的态度，这些都可以装出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的确是带着一群狼狈不堪、状态欠佳的人，和病号伤员一起来的，因此大概率不会太过残忍。
但如果这些都是专门装出来骗自己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那陈昕要面对的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歹徒了，这就是最坏的情况。
考虑下来，完全排除危险情况并不可能，他必须得赌一把。
按赵宇和方远说的，林山目前应该已经待不下去了。现在，以及将来，随时都可能有更多逃难的人离开城区。
而水库的存在不是什么机密，多少都会有人能找过来，就像赵宇和方远。
可陈昕这边现在只有六个人，除去母亲，就是五个有战斗力的人，即便是之后赵宇隔离完没事，并且愿意加入他们，顶了天算也不过六个战斗力，这样很难在可能的难民潮前守住水库。
更重要的是，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不仅守水库需要人，处理水库里的那些浮尸也需要。
把这波人逼走不能一劳永逸，他们离开水库，再往前多半也会在不远的王文老家的村子里落脚，这样下来，不仅多了邻居，还损失了村里的物资，更有可能引来报复，不如现在买个顺水人情。
因此，陈昕其实在讨论前就决定要赌一把，利用这次机会，扩充水库的人手。但他需要让所有人都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决定，而是因为他需要大家自己说服自己。只有这样，大家才不会觉得“是陈昕一个人独断专行”。
而如果自己真的漏掉了什么要点，其他人能想到这也会更全面，陈昕不会在大是大非面前死硬坚持自己的方案。
“那我和方远再谈一次。”陈昕站起来，“看看他们能接受什么条件。”
他重新走到门后。
“方远。”
“在。”
“你们进来可以。但有几个条件。”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声音：“你说。”
“第一，管理楼空间有限，住不下这么多人。管理楼内的功能可以在我们允许下使用，但你们得住在楼外，我们会帮忙搭建帐篷之类的简易住所。”
“可以，我们有帐篷，不用费心。”
“第二，你们的武器，需要统一保管。”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陈昕能理解。军人交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种世道，枪就是命。
但他不能让十四个带枪的陌生人进入自己的营地。那不是信任，是愚蠢。先提出这样一个极端的要求，方便后续陈昕和他讨价还价。
“可以。”
方远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陈昕有点惊讶，他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地这么干脆。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枪可以交给你们保管，但子弹我自己留。”
在陈昕看来，他提出的条件不算过分，毕竟他们也不可能完全相信自己，任人宰割。
“可以。子弹你自己留着，枪交给我们。”
“成交。”
“那么，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陈昕示意张伟开门。
铁门吱呀着被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