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打捞开展

天亮了。

陈昕在监控室又熬了一整夜，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十七分。

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陈昕把手缩回袖子里，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打了个哆嗦。

气温又下降了，台风后不仅没有回升，还越来越冷了。

屏幕上的画面和半夜没什么区别，水面还是那片水面，灰白色的，泛着晨光。浮尸还在水里沉沉浮浮，但至少没有从水里爬出来。

陈昕走到窗前，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水雾。

院子里，方远那边的两个年轻人正在收帐篷旁边的杂物，嘴里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母亲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手指冻得通红，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成一片白雾。

陈昕走出管理楼，冷风迎面扑来，像一把湿冷的刀子，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气。

晨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那股味道在冷空气里变得更加刺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温中凝固了，又被风吹散。

张伟从坝上走过来，工兵铲夹在腋下，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缩着肩膀。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头红红的，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操，冻死了。”张伟说，“这鬼天气，昨天还没这么冷。”

“寒潮来的比台风晚啊，”陈昕说着，“你回去多穿两件吧”

“没事，我比较抗冻。”张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等会儿打捞，运动开了就暖和了，再加件衣服就太热。”

陈昕往大坝方向看了一眼。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泄洪道的水流比昨天慢了一些，水面上的浮尸移动的速度也慢了，像是快被冻住了一样。

“赵宇呢？”

“王文守了一夜，说是烧还没退，但也没恶化。”张伟顿了顿，“你说他会不会……”

“不知道。”陈昕打断他，“先把今天的事干了。”

打捞浮尸，这是今天必须完成的事。水里的尸体每多泡一天，风险就多一分，如果这些尸体短时间内一起复活，即使现在人手更多也会非常麻烦。

虽然深处的尸体不易打捞，但如果就这样降温降下去的话，之后水面结了冰，就能把打捞不到的尸体封在冰里，这问题也能算是暂时解决了。

“叫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陈昕对张伟说，“吃完早饭就动手。”

早饭很简单。粥，咸菜，每人一小碗土豆泥。

所有人围坐在院子里，端着碗，吃得很快。没人说话，每个人嘴里都呼着白气，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成一片白雾。

陈昕端着碗站在台阶上，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大坝的方向。碗壁烫手，他把碗换到左手，右手揣进口袋里。

方远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的头上还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露出来的皮肤被冻得轻微发红。

“我们怎么捞？”他问。

陈昕咽下一口粥。“岸边那些，用长杆绑上钩子，钩住衣服或者肢体拖上来。太远的够不到就算了，先处理能碰到的。”

“拖上来之后呢？”

陈昕说，“有楼梯通到泄洪口，运到那边，扔泄洪道里冲走。”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天冷了，那些东西活动会变慢吗？”

陈昕想了想。“应该会，但低温对活人也不友好。手脚冻僵了，反应也会变慢。”

方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过早饭，陈昕开始分配人手。

“张伟、方远，你们带上所有男人，负责打捞。用长杆绑钩子，把靠岸的尸体拖上来。”陈昕站在大坝上，指着岸边那些漂浮的白影。

“小李、王文，你们领着剩下的人，负责运送尸体到泄洪道，注意安全，特别是注意尸体半途出现动作。”

陈昕扭头悄声对父亲说：“爸，你负责警戒。盯着水面，有任何异常，立刻喊停。”

父亲点头。

“所有人必须戴手套、口罩，有护目镜的也戴上。”陈昕说，“不要直接接触尸体。如果衣服被血或者体液溅到，立刻脱下来换。打捞上来的尸体，注意保持距离，不要单人搬运。”

大家昨晚都见过那些东西了，因此现在没有人问为什么。

打捞开始了。

李冬和王文找来了几根长杆，用铁丝把钩子绑在顶端，张伟和方远一队就使用这些杆子一具一具勾着岸边的尸体。

他们的手在冷风里很快就冻僵了，拧铁丝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有人对着手哈气，有人把手夹在腋下暖了几秒再继续。

第一具尸体漂得离岸边很近。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装，脸朝下趴在水面上。张伟把钩子伸过去，钩住他的衣领，往岸上拖。

尸体被拖上斜坡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水从衣服里流出来，混着碎肉和泥浆，顺着斜坡往下淌。

所有人都盯着那具尸体，没有人说话。

尸体没有动。

众人这才继续干活。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一上午，他们打捞上来二十多具浮尸。每一具都按照同样的流程处理：拖上岸，运到泄洪道，丢进水里冲走。

泄洪道的水流很急，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尸体被冲下去之后，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不知道会被带到下游的什么地方。

陈昕不知道是该说运气好，还是自己的推测有误。

二十多具尸体，没有一具复活的。

陈昕站在大坝上，刚配合着张伟把又一具尸体拖出水面。

风从水库方向吹来，带着腐臭味和寒气。陈昕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往里钻。即使戴着手套，长期的劳动后，他的手指也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等到下午六点多，岸边的浮尸基本清理干净了。

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橘红色，那些浮尸的影子在光线下变得模糊，像是水面上漂着的一层污渍。风小了，但更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空气里的最后一点热量都给抽走。

陈昕数了一下，一共打捞了四十七具。四十七个曾经活着的、有名字的、有家人的死人。现在它们被打捞起来，再冲到下游的某个地方。

水库里还有一些浮尸漂得离岸边太远，杆子够不到。陈昕看着那些模糊的白影，如果没有船，那些就永远留在水里了。天越来越冷，如果水面结冰，它们就会被冻在冰层下面，或许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先这样吧。”他说，“收拾工具，洗手消毒。所有人把衣服换了，用酒精擦一遍。”

众人散去。有人搓着手往管理楼跑，有人把冻僵的手指缩在嘴边哈气，有人跺着脚在原地跳了几下才走。

作为曾经的信息行业工作者，陈昕的身体素质一直算不上好，即使封锁以来他都有意锻炼，但这一天的体力活下来，身体还是有点吃不消。

随着人群，沿着坝顶，陈昕也开始转身往回走。

陈昕感觉腿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脑袋里也不太清楚，像是里面塞满了棉花，周围人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走到管理楼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脚下一空。

身体往前倾，重心偏移，眼前管理楼突然变回坝顶的小道，水面在往上翻，朝着他就撞了过来。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