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二次
“昕哥!”
是张伟的声音。他的力气很大,把陈昕拽了回来。陈昕踉跄了两步,撞在张伟身上,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陈昕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差点走到了水里。
“你没事吧?”张伟扶着他,盯着他的脸看。
陈昕站稳了,甩了甩头,回了句“没事”,心里却想着莫非是自己这两天熬夜太多,熬得出幻觉了?
张伟没理他的话,直接把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手很凉,像针扎,刺得陈昕一激灵,也更清醒了些。
“你发烧了。”张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语调。
陈昕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疑惑和恐惧一起在心里炸开,这几天的经历已经能让陈昕确定,发烧是丧尸病毒慢性感染的征兆之一。
但自己明明之前在小区的时候发过烧,怎么会又来一次?还是说那次只是普通感冒,这下才是真的感染征兆?可自己明明在危险环境里都做好了防护,又怎么会被丧尸病毒感染?
“你脸都是红的。”张伟说,“你自己看不见。”
陈昕想反驳,但张伟已经不由分说地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管理楼的方向拖。
“我自己能走。”陈昕说。
“你刚才差点掉水里。”张伟没松手。
“离我远点,戴好口罩,我可能是感染了。”
冷风灌进领口,陈昕打了个哆嗦。他现在才发现,自己不是怕冷,而应该是那种发烧时的畏寒。他咬紧牙关,不想让张伟看出来。
陈昕甩开了张伟搀扶的手,自己走回了管理楼,张伟没办法,只得在身后紧紧跟着。
两人走进管理楼时,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看见陈昕进来的状态,脸色一下就变了。
“怎么了?”
“发烧了。”张伟说。
母亲快步走过来,手贴上陈昕的额头,停留了两秒。她的手很凉,在陈昕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冰。
“躺下。”母亲的声音是隐藏不住的紧张,“我去拿药。”
“把那个帐篷拿出来。”陈昕说。
张伟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带来的那个双人帐篷,在车上里。”
“你要干嘛?”
“搬出去住。”陈昕说,“隔离。”
母亲的脚步停了一下。
大家都没说话,也都明白这情况马虎不得。
“帐篷搭在院子里。”陈昕说,“离管理楼远一点。让方远的人也别靠近。”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方远走了进来。
“你又没被咬,怎么会感染?”他似乎听见了刚才几人的谈话。
“老张也没被咬,他就是发烧后变成丧尸的。”陈昕冷冷回答道。
方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眼睛里是某种说不出的复杂眼神。
“外面风大,你在屋里隔离就行,这儿没空房间了吗?”
“其他都有用,杂物间给赵宇了,我出去对大家也更安全。”
众人沉默了许久,方远才缓缓开口道“那我去搭。”
旋即转身走出了管理楼,而张伟也跟了出去。
母亲还想说什么,陈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粗糙,是这几天洗菜做饭磨出来的,也是在冷风里冻的。
“我不会有事的。”陈昕说。
母亲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板上,无声无息。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天黑了。陈昕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说话,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
帐篷在搭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打捞上来的那些浮尸,被冲走的尸体碎片,赵宇烧红的脸,老张在铁皮柜里蠕动的断手,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扶起来的。张伟架着他,走出管理楼,走进院子。冷风迎面扑来,陈昕打了个寒颤,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帐篷已经搭好了,不算大,里面铺了防潮垫和睡袋。帐篷的背风面朝着围墙,距离管理楼和大帐篷都有一定距离。
陈昕被放进去,躺在睡袋上。睡袋很薄,他缩在里面,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帐篷里散不开,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张伟从外面递进来一个热水袋。
“拿着。”他说,“暖和点。”
热水袋烫手,陈昕把它抱在怀里,暖意从胸口往四肢扩散。但脚还是凉的,冷得像两块冰。
帐篷的拉链被拉上了,只留下一条缝。
“我会守在旁边。”张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事就喊我。”
陈昕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说着“方远这人目前看还行,但毕竟也才一天,你们之后要多注意他的行为,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看出他的为人。”
张伟没有回答。
“小李和王文差不多能算自己人了,不过也要留个心眼,注意他们的安全,水电站的维护还离不开他俩。”
“除了方远外,新来的其他人也要多小心,不一定都是坏人,但很可能会有几个心术不正的,方远不一定完全了解他们,但也要防备方远可能是演的。”
“至于那些浮尸,如果天气继续冷下去就大概率不用管了,它们不太可能会破冰而出。但还是要小心赵宇的那些同学,变成丧尸后它们可能会沿着山路找……”
“你TMD好好休息,说什么屁话,这些话你留着好了再和我说!”张伟带着不容质疑的口气打断了陈昕的话,陈昕还没听过张伟有这种凶狠的语气,但他也没力气再去争辩了。
风变大了,帐篷布被吹得啪啪响,拉链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陈昕能听见张伟在外面跺脚的声音,能听见他往手心里哈气的声音。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风穿过林子的呼啸声,远处泄洪道的水流声,有人在低声说话。但这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隧道的那一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雾城的办公室,想起深夜浏览论坛时看到的那条视频,想起机场里骚动的人影,想起飞机舷窗外面的城市灯火。
想起那些浮尸。惨白的,臃肿的,在水里沉沉浮浮,又想起老张。
帐篷外面,陈昕隐约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烧还没退?”
“没。吃了药,得等一会儿。”
“要不要给他喂点水?”
“等他醒了再说。”
“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
张伟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风又大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着帐篷。
陈昕蜷缩在睡袋里,抱着热水袋,听着风声和说话声,觉得自己像是被装在一个狭小的容器里,而外面的一切都在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