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裂痕
张伟守在帐篷外面,已经坐了大半夜。
他把折叠椅搬到了帐篷旁,面朝帐篷开口的方向,工兵铲竖在腿边,手电筒挂在椅子扶手上。冷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很安静。陈昕的呼吸声隔着帆布传出来,又沉又急,像拉风箱一样。烧还没退,吃了药,又吃了第二次,额头依旧是烫得吓人。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陈昕母亲出来过一趟。她端着一碗姜汤,站在帐篷外面,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在了帐篷外面。
“阿姨,你回去睡吧。”张伟对母亲说。
母亲摇了摇头,在帐篷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眼睛盯着帐篷的拉链,像是随时等着里面的人喊她。
张伟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的。
四点的时候,方远来了一趟。他刚从大坝上巡逻下来,防爆叉上还沾着霜。他站在帐篷外面,隔着帆布听了一会儿,然后看了张伟一眼。
“还没退?”
“没。”
方远沉默了几秒。“需要什么药,明天我去王文他们村里找找。”
“退烧药还有。”张伟说,“其他的就不知道什么有用了。”
方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天慢慢亮了,清晨的薄雾,从水库的上游蔓延而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了水雾里。帐篷、管理楼、围墙,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张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厨房了。张伟听见锅铲碰撞的声音,闻到了粥的味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不管人们愿不愿意……
管理楼二层深处,上锁的杂物间内。
赵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刀片,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淡淡的铁锈和腐臭味。
用手支起身,眼前一片漆黑。愣了好几秒,赵宇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杂物间里,没有窗户,门关着,灯也没开,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胳膊能抬起来,腿也能动,浑身酸软,但没有被束缚的感觉。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烧退了。
赵宇坐起来靠在墙上,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快速的心跳。门外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校车,山谷,爬出来的尸体,一路走,一路跑,最后到了水库。
然后就是发烧,做梦,梦见发小在敲门,梦见校车翻了,梦见那些死人从车里爬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哪天。他只知道自己快渴死了。
赵宇撑着墙站起来,他发现自己的状态似乎出奇地好,没有一点生病该有的无力感,躺了这么长时间,站起身连一点眩晕感都没有。
他摸着墙走到门边,把脸贴在门缝上,朝外面喊了一声。
“有人吗?”
这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什么野兽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外面没有回应。
他敲了敲门板,铁门被敲响的声音在这安静的走廊格外响亮,甚至让赵宇的耳膜都被震得生疼。
“外面有人吗?能不能给我口水喝?”
脚步声停了。然后更近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走到了门边。
“你醒了?”是王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
“醒了。”赵宇说,“渴,能给口水吗?”
门外沉默了几秒。赵宇听见王文在和另一个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有一种犹豫。
“你等一下。”王文说。
脚步声远去了。
赵宇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睛,等着。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太渴了,又渴又饿,身体里的养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赵宇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有两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了。
很快,他听见了更多的脚步声,至少三四个人来到了门边。
“他醒了?”是张伟的声音。
“醒了,说要喝水。”王文说。
“烧退了?”
“都能起来说话,应该是退了。”
“开门看看。”
“等等。”这是一个赵宇没听过的男声,低沉、冷静。“去拿上家伙。”
赵宇听见脚步声远离,过了一会儿,更多脚步汇聚到了门前。接着就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咔嗒一声。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他的身体在他自己思考之前就动了。
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刺得赵宇眯起了眼睛。他看见门外站着几个人,两个人他见过,是张伟和王文,一旁还有个穿着迷彩服的人,似乎就是刚才说话低沉、冷静的男声,他身后还跟了两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面孔。
张伟手里握着工兵铲,迷彩服手里是根防爆叉,王文和另外两个人都拿着铁棍,外面每个人都带着口罩,都和赵宇谨慎地保持着一定距离。
赵宇看见其中一个陌生人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在晃,还洒了一点出来。
“给你。”那人上前两步,把杯子递了过来。
赵宇伸出手接过,一口就把杯子里的水全部吞下。
看着手里的空杯,瞬间的满足过后,赵宇还是感觉很渴,这一点水根本不够,他太渴了,他甚至想直接去到水库,跳进水里,在里面畅饮一番。
“赵宇?你饿不饿?”
对,他还很饿,除了对水的渴望,他还想要吃点东西,两天没吃饭,他饿的不行了。他想起曾经妈妈给自己做的火腿炒鸡蛋,想起上了大学,他和发小,还有其他同学一起去吃自助。
那时候多好啊。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裹上生菜和蒜片,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汁水。还有铁板鱿鱼、蜜汁鸡翅、撒了辣椒面的羊肉串……他甚至记得那家自助餐厅空调的冷气味道,混合着烤肉的烟熏气。
“赵宇?你还好吗?”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担忧。
赵宇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唾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淌到了下巴上。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却擦不掉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的饥饿。
脑海中又冒出自助里的烤肉、牛肉、猪肉、羊肉、生肉、红的、带着血的肉。
他的胃开始剧烈地痉挛,像是有一只爪子从里面往外挠。赵宇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股酸涩的液体涌到喉咙口,那股酸味里夹杂着一丝甜腥。
他狼狈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对方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脖子一侧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热的、微微透青的白色,赵宇看见那里有一根细细的血管,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真好啊。
自助餐上,发小拿了一整盘烤生蚝,笑着说:“赵宇你多吃点,你太瘦了。”赵宇当时还不好意思,只夹了两个,可发小又把盘子推过来:“跟我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
谁跟谁。
后来发小拿了国家奖学金,发了朋友圈,赵宇点了个赞,心里却像卡了根刺。
同样是一个高中出来的,同样的分数进的大学,为什么发小的导师夸他“有天赋”,而自己的导师只说自己“再努力努力”?
努力?我哪里不努力了?
“赵宇?你还好吗?”突然的人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赵宇眨了眨眼,眼前这个人戴着口罩,拿着棍子,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好像是隔离点的工作人员,每天定时来送水和食物。但今天食物没来,只有这一杯水。
只有一杯水。
赵宇把空杯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想起离开家的那天早上,妈妈在门口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注意安全。”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为什么我要离开家?
因为要上学。
因为陈屿也在上学。
因为我不想像个逃兵一样躲在家里。
可现在呢?他被关在这间屋子里,门窗都被封死,像一只被隔离的动物。那个人每天来,扔下一瓶水、一包饼干,隔着玻璃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他们只是怕我传染他们。
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麻烦。
赵宇的胃突然猛烈地收缩了一下,饥饿,酸楚……从心底泛上来,难以忍受,他也不想再忍受了。
赵宇扑出去的那一刻,世界不再模糊和痛苦,而是前所未有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