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噩耗不断
空气像被冻住的玻璃,每一粒灰尘都悬停在他眼前。他甚至能看见面前的人瞳孔收缩的慢动作,像一朵黑色的花缓缓合拢。
太慢了。
赵宇侧了一下头,对方的棍子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缕风。他能感觉到那阵风里微弱的汗味,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笑了。
就这?你们把我关起来,就这点本事?
然后他看见他的导员,张老师。
此刻,张老师就站在他面前,正面露嫌弃地和他说着,你不行。
赵宇兴奋得浑身发抖。
“张老师”他舔了舔尖锐的牙齿,唾液拉成银丝,“您不是说我不行吗?来,我让您看看我到底有多行。”
张老师举起一根戒尺,朝他捅过来。在赵宇的视野里,那戒尺像被黏在蜂蜜里,一寸一寸地推进。他轻易地侧身避开,然后伸手抓住戒尺,猛地一拽。
张老师踉跄着被拽了过来,赵宇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插进了插进了张老师那件永远板正的衬衫里。他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听见肌肉分离的声音,听见骨头在指间咯吱作响的声音。
真脆。
比他说话好听多了。
张老师在惨叫。赵宇觉得很吵,他把张老师按倒在地,低头,咬向那根跳动的颈动脉。
滚烫的液体涌出来,是热粥。小时候妈妈在冬天给他煮的粥,加了太多糖,甜得发腻。
他大口大口地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还有谁?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深红色的水渍,转头看去。
正是发小。
他穿着一件白色卫衣,站在不远处,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温和的、让人想揍的笑。就是那种笑,在他拿奖学金、在运动会上得到第一、每次说“赵宇你也不差”的时候的那种笑。
你也不差。
翻译过来就是:你比我差,但我不直接说。
“赵宇,你冷静一下”发小张开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我们可以谈谈。”
谈?
你什么时候跟我谈过?
你拿了奖学金,请全宿舍吃饭,唯独没叫我,你说“我以为你不喜欢热闹”。
你进了学生会,说“赵宇你要不要也试试?哦不过报名截止了,下次吧。”
每一次,你都笑得很真诚。
每一次,我都说服自己“他不是故意的”。
够了。
赵宇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发小退了一步,转身就往后跑。
跑?你跑得掉吗?
赵宇追上去。他的腿不像在跑,像在滑冰,地面在他脚下像镜面一样平滑,每一步都跨出不可思议的距离,而且他有种感觉,自己还能更快。
赵宇终于决定丢掉成人的体面,他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如同一只野生,猛地窜了出去,几步就快追上了发小。
他看见发小的后脑勺,看见那件白色卫衣的后背,看见跑步时摆动的双臂。
慢。
太慢了。
你成绩好有什么用?你跑得掉吗?
赵宇伸手,五指插进了发小的后背。他感觉到了肋骨的弧度,感觉到了肺叶的弹性,感觉到了心脏,那颗永远不慌不忙的、别人家的孩子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就像自己的心一样。
发小被扑倒在地,赵宇骑在他身上,低头看着那张终于没有了微笑的脸。发小在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一张一合,像搁浅的鱼。
原来你也会这么狼狈啊。
原来你也就不过如此啊。
赵宇张开嘴,咬向发小的脖子。这次的味道不一样,是高考结束后妈妈做的那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火腿炒大米。
火腿切成丁,鸡蛋裹着米粒,金黄金黄的,每一粒都分开。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着碎花围裙,笑着说:“多吃点,在学校就吃不到妈做的饭了。”
赵宇的眼眶突然湿了。
他想回家。
他松开发小,站起来。面前的,是一道围栏,两米多高,顶端缠着铁丝网。以前他不敢翻,怕被电、怕被扎、怕被抓回去。
现在他什么都怕。
他只怕回不了家。
赵宇后退几步,助跑,起跳。他的手指扣住了铁丝网,掌心被割破,血沿着铁管往下流。他不觉得疼。他翻过去,落在另一边,膝盖着地,然后站起来。
面前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
穿着碎花围裙,头发比记忆里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她张开双臂,眼睛里全是泪。
“小宇,回来啦。”
赵宇跑过去,扑进妈妈的怀里。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带着洗衣粉的清香,还有厨房里的油烟味。
“没事了,回来了就好。”妈妈拍着他的背,“妈给你做饭了,你最爱吃的。”
赵宇抬起头,看见餐桌上一大碗火腿炒大米。火腿丁粉红,鸡蛋金黄,葱花碧绿,热气腾腾,香得他胃都在痉挛。
他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
不对。
勺子呢?
不管了。
他直接用手抓了一把炒饭,塞向嘴里……
然后他听见一声尖锐的风声。
砰。
工兵铲的铲刃砸在赵宇的颅骨侧面,画面开始闪烁、破碎、褪色。
赵宇倒下去的时候,脸朝下,嘴唇贴在地面上。地面很凉,水泥的粗糙质感扎着他的舌头,原本的温暖和满足都瞬间消失不见。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双黑色的靴子,站在他面前。靴子上有泥,还有血。
走廊里,三个人倒在新鲜的血泊中,是赵宇、王文和方远那边送水的人。
而剩下的三个人脸上的惊恐都还没退去,方远看着脚下差点就要了自己命的赵宇,即使他这几天已经经历过了很多,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
他虽然见过那些在外墙上攀爬的丧尸,但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对付一个刚刚变异的爬行者。
他不知道是因为刚变异原因,还是赵宇本身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赵宇绝对是他见过行动最迅速,反应也最快的感染者。
赵宇刚出现不对,他们就立即对赵宇展开了攻击。但他们几个人轮番攻击下来,愣是没打到赵宇一下,就连自己的防暴叉都被它跳起躲了过去。
要不是刚才因为抓着自己而没有躲避,张伟一铲子也估计砍不中它,届时自己多半就也要死在赵宇口下。
回过神来,张伟已经跑了出去,冲到王文旁边,试图给他止血。
方远看向另一个死者,他叫方正,那是他出了军营后第一个救下的人,他们一路上面对各种状况都挺了过来,却在终于到达原本以为安全的避难所后就这么死在了这里。
方远走上前,查看两人的伤情。
方正的肩膀被撕咬得露出骨头,颈动脉断了,双手还徒劳地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王文后背的外套被撕开一个洞,没有伤及身体,但他的脖颈处直接缺了一大块,现在已然没了气息。
方远这几天见过很多人死在他面前,他之前以为自己很快就会麻木了,但现在,却还是止不住地心痛,就像在哨兵叛变的那天。
“王哥!王哥!”张伟还在不停喊着王文,慌忙地尝试给他止血。
“已经不行了。”方远拉住了张伟,“我们得先把尸体处……”
话没说完,王文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紧接着就开始抽搐。
“退后!”方远拉上张伟快速后退,和王文拉开距离。
王文的脖子突然后仰,脊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弓,然后猛地从地上弹起。
王文的嘴巴张开了,发出的不是惨叫,不是呼喊,只有气流从破损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王文的头又猛地低下来,眼睛重新聚焦,不看他脖子上骇人的伤口,就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他抬头看见了方远,嘴角咧开,露出了沾满血的牙齿,那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涌出的。
“王文!”张伟喊了一声。
没有回话,他的声带已经被之前的撕咬破坏,王文只是沉默着朝他冲了过来。
方远从侧面冲上去,防暴叉抡起来,用方远最快的速度横扫过去。
王文俯身躲闪,脚步不停,但他的速度远没有赵宇的快。
咔嚓一声。
防暴叉的速度更快,王文没能躲过,反而弄巧成拙,俯身的动作正好让自己的头对上了挥来的防暴叉叉头。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王文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栽倒,趴在了方远的脚边,抽搐了两下,不再动了。
血从叉头造成的伤口里流出来,和地上赵宇的血混在一起,在水泥地面上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方远喘着粗气,防暴叉立在身侧,顶端全是正在逐渐转深的血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太多了,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张伟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王文的尸体。然后缓缓他蹲下,合上了王文大睁的双眼。
身后不远,方远带来的另一个人扶着墙,终于还是被吓得吐了出来。方远则迈步向前,用防暴叉给还在没变异的方正补了一击。
没人说话,大家只是沉默着消化着这次变故。
直到有人从院子里冲进来,是方远那边的另一个年轻人,叫刘辉。他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血滑倒,扶住了墙,这才看清了走廊里的惨状,瞪圆了眼睛。
“方……方哥,出……事了。”
“对……出事了,叫两个人来,我们得把这些处理了。”方远冷冷地回应道,视线没有离开地上的方正。
“啊?不、不是,是外面出事了。”
走廊里原本还在悲伤的三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
“什么事?”方远和张伟异口同声地问道。
“又有人发烧了。”刘辉的声音在抖,“两个。小周和孙姐。都烧到快四十度了。”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只剩粘稠的窒息感。
方远看了张伟一眼,张伟也在看他。
两个,加上陈昕、赵宇和原本方远带来的病号,现在已经有五个人出现发烧症状了。
“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方远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