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对峙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天刚亮不久，雾气还没散尽，有人穿着拖鞋就出来了，有人披着外套，有人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粥碗。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和恐惧，盯着管理房门前，面色沉重，衣服上还沾着血的方远和张伟。
方远站在管理楼门口的台阶上，防爆叉立在身侧，顶端还没擦干净，暗红色的血迹在晨雾里泛着微微红光。张伟站在他旁边，工兵铲握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铲柄的手青筋暴起。
“小周和孙姐……发烧了，快四十度。”
“又是发烧？”
“那个陈昕也发烧了，现在又多两个……”
“不是还有个大学生吗？那人怎么样了？”
“大学生是不是也……”
“安静！”方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但恐惧并没有消散，只是被压住了，像盖子底下的沸水。
方远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加上张伟、李东和他自己，除去值班人员，院子里一共十三个人。他那边的人占了大多数，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他，等他说话。
“前两天先到水库的大学生，赵宇，变异了。”方远说着，没有铺垫和修饰，就那么直直地扔了出来，“已经被处理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变异了？那他不是普通发烧……”
“我就说不能放任发烧的病人！”
“王哥呢？王文不是在那边守着吗？”李冬忽然开口问道。
“王文也死了，还有方正。”方远的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被变异的赵宇感染，都已经被处理了。”
没有预想的大喊大叫，人群忽的安静了下来。在诡异的安静中，怀疑在逐渐蔓延。
人们怀疑这里到底还安不安全，怀疑身边的人会不会突然变成怪物，怀疑那个躺在帐篷里发烧的陈昕，以及之前一直在发烧的病号，还有小周和孙姐，他们会不会是下一个赵宇。
方远没有安慰任何人。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现在有四个发烧的。陈昕，小周，孙姐，李康。赵宇已经变异了，但我们暂时不确定他的发烧和变异是否有因果关系，也不能确定现在发烧的人都和赵宇是相同的病因。”
“不管是不是同一回事，发烧的人都不能留在营地里！”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张伟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马东旭，方远那边的人，昨天打捞浮尸的时候偷了半天的懒，被张伟揪出来过好几次。
他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抬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方远。
“那你的意思呢？”方远问。
“隔离。”老马说，“但不是隔在帐篷里，也不是隔在什么杂物间。隔到外面去，水库外面。等他们烧退了，确定没事了，再接回来。”
“隔外面谁照顾他们？”张伟开口了，“外面还可能有丧尸，你这不是让他们去死吗！”
“那就让他们死在外面。”老马的声音硬了几分，“他们死了是他们的事，不能连累我们！”
“你TM说什么？！”张伟往前走了一步，青筋暴起，眼看就要上手开打。
方远伸手拦住了他。
“老马，你说完了没有？”方远的声音很平。
老马张了张嘴，但看到方远的脸色，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没有低头，只是把目光从方远身上移开，看向周围的人，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其他和自己想法相似的人。
他确实不是一个人。有好几个人在点头，有人小声附和“说得对”，有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不满的表情已经表明了立场。
方远沉默了几秒。他把防爆叉靠在台阶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和雾气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脸。
“我知道你们怕。”他说，“我也怕。”
没有人接话。
“但从林山出来的时候，我说过，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丢下任何人。”
“发烧的人，要隔离，但不能扔出去。管理楼一楼的办公室空着，把那间腾出来，集中安置。派专人看守，送水送饭。如果烧退了、没事了，就出来。如果……”
他迟疑了一下，像是在下定决心。
“如果变了，就地处理。”方远把烟掐灭，烟头塞进口袋里，“但只要还没变异，我们就不会把任何人抛弃，这是底线。谁要是再提把人扔出去送死这种话——”
他看了一眼老马。
“别怪我翻脸。”
老马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也全都安静了下来。
方远转向张伟。“陈昕那边，你怎么安排？”
张伟看了他一眼。“他那个帐篷别动。让他自己在里面隔离，我们轮班守着。”
方远似乎早有预料，但还是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让他集中隔离！”马东旭又大声喊道。张伟不打算惯着他，大声呛了回去，“用不着你管！”
方远把手里的防暴叉狠狠在水泥地上敲了一下，众人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人守着？”
“我守着。”
“不够。”方远说，“既然你们要单独隔离，额外需要的守备力量就由你们出。至少保证三人一班。守在帐篷外面，不准靠近，不准接触。吃的喝的放在门口，让他自己拿。”
张伟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我们自己人守着，还用你安排？”
“你们要特殊对待，就得自己出人。总不能让我的人在外面风吹雨淋，你们在屋里躺着，什么都不干。”方远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语气里多了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张伟往前迈了一步。
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陈昕父亲。
“张伟。”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说了。”
张伟转过头，看向父亲，脸上满是不解和惊讶。“可是……”
“我说别说了。”
张伟闭了嘴。在陈昕的事情上，他的家人再如何也比自己有话语权。方远看着这一幕，没有继续说话。
父亲松开张伟的肩膀，转向方远。“三个人一班，我们出。吃的喝的我们自己送，不麻烦你们的人。帐篷周围留出距离，任何人不得靠近。”
“可以。”方远点了点头。
“但有一点。”父亲说，“如果陈昕在隔离期间出现变异，我们自己处理。不用你们动手。”
方远沉默了两秒。“好。”
争论到此为止。
方远带着人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帐篷布的声音和张伟急促的呼吸声。
张伟转过身，看着父亲，压低了声音。
“叔，你为什么……”
“进屋说。”父亲打断了他，转身往管理楼里走。
张伟跟在他后面。
回到宿舍。父亲关上门，在板凳上坐下来。他看起来很累，头上白发好像一夜间多了很多。
“你觉得我刚才不该拦你？”父亲问。
“你觉得该拦？”张伟的声音还是带着火气，“方远凭什么安排我们？他们还是陈昕放进来的。他一个外人，来了不到两天，就开始管我们的事了。”
“因为他不是外人。”父亲说。
张伟愣了一下。
“他是这支队伍现在的领头。”父亲说，“不是你认不认的问题，是大家都认。他那边十三个人，我们这边几个？你数数。”
张伟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陈昕在的时候，大家听陈昕的。”父亲说，“陈昕倒了，谁说话算数？只有方远。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那边人多，有枪，有组织。他不站出来，人心就散了。”
“可他——”
“他提的条件过分吗？”父亲打断他，“三个人一班，自己人守着，不准靠近，不准接触。你觉得这是为难？”
张伟沉默了。
“他要是真想为难我们，大可以坚持把陈昕统一隔离，但他没有。”父亲说，“他给了我们选择，也给了我们面子。三个人一班，我们自己出人，这就意味着陈昕的安全我们自己掌握，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至于统一隔离，那是针对所有人的。”父亲说，“陈昕要单独隔离，就是特殊对待。特殊对待就要额外付出代价，这在哪里都说得通。方远要是不提这个要求，他那边的人就会不满。凭什么他们的人发烧了要统一关在一起，陈昕就能住单间？”
张伟没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远不是坏人。但他要带十四个人活下去，就不能只讲人情。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多想想这一层。”
张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走了出去。
他不想听方远安排，让陈昕统一隔离，是怕方远那边可能会做手脚，陈昕提醒过要注意方远的人，张伟也的确还信不过他们。
原本张伟觉得就自己熬一熬就可以，可三人一班就必须带上陈昕父母和李冬，四个人出三个，基本就等于要全员无休了。
但现在，形势比人强，这边没有和方远那边继续讨价的资本。
张伟站了很久，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默默走出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