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传播不止
管理楼外。
方远带着人把小周、孙姐和病号李康一起从帐篷里扶了出来。
小周在昨天打浮尸时吐了两次,二十出头,脸圆圆的,此刻烧得通红,走路都打晃。他被扶着往管理楼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说胡话。
孙姐三十多岁,是方远那边的人里年纪最大的女性,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此刻烧得比小周还厉害,已经不太认人了,被人架着胳膊,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走。
李康则是从在林山市里上车后不久就一直在发烧,直到现在。方远因此也对他了解不多,但可以确定没有被丧尸咬过,因此是一直被当作感冒的病号照顾着。
三人被安置进了一楼办公室。原来在里面办公的桌椅和文件柜都被搬到了走廊,地上铺了防潮垫和睡袋,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小李在门口放了一桶水和几个杯子,又在角落里放了一个塑料桶当便盆。
“烧到多少度?”方远问。
“小周三十九度二,孙姐和李康四十度。”刘辉说,“吃了退烧药,看能不能降下来。”
“每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好。”刘辉说。
方远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走廊里的血迹已经被冲掉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
为了防止死者复活,方远已经安排人把赵宇、方正和王文的尸体运到泄洪道冲走了,但他还是放心不下,他想一直守在这里,他不想再看见自己人平白无故地变成丧尸了。
但还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休息,这段时间他带着大家四处奔波,休息时间本就很少,现在水库里危机四伏,他也一直没空歇息,方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和身体都快到极限边缘了。
他之前得知陈昕发烧,就猜测多半是因为累的,昨天陈昕脸上疲态和黑眼圈他都能看出来。只是陈昕一直强撑着不说,他也就没有多管。
但现在出了赵宇的事,他不敢再对任何一个发烧的人大意,只能要求统一隔离再安排人手看管。
但为什么没有强行要求陈昕和其他人一起,则是出于对陈昕团队的尊重,除此之外,可能还有一点期望,期望或许真的只是累倒而不是感染。
这样想着,方远走回院子里,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陈昕帐篷旁。
帐篷的拉链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张伟搬了把椅子坐在帐篷外面,手里握着工兵铲,眼睛盯着管理楼的方向,故意没有看方远。
方远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怎么样?”
“烧还没退。”
“晚上我可以来帮你们守着,叔叔阿姨他们也需要休息。”方远说。
张伟没有接话。
方远没有自讨无趣,转身走了。
时间过得很慢。
院子里的人各司其职,但心不在焉。巡逻的人在坝上走着,眼睛却不停地往回看。厨房里的人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
李冬和陈昕父亲帮忙把早餐的锅碗瓢盆洗完,就都聚集到了陈昕帐篷旁边,三人戴着口罩,拿着棍棒,沉默地看着帐篷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辉从管理楼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小周抽搐了。”
大帐篷里才睡着不久的方远和守着陈昕张伟几乎同时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就一起冲进了管理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小周躺在睡袋上,身体在剧烈地抽搐、不受控制的痉挛,四肢僵直,背部弓起,像一张被拉开的弓。他的眼睛翻了上去,只剩眼白,嘴里往外冒白沫。
孙姐躺在旁边的睡袋上,还在昏睡,而李康则强撑着身子,躲在墙角,惊恐地看着正在抽搐的小周。
小周旁边围着包括马东旭在内的三个看守人员,三人举着棍棒,但没人敢上前按住小周。
“退后。”方远说。
三个人像是终于解放了出来,立马退到门口。
小周的抽搐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突然停了。他的身体猛地放松下来,瘫在睡袋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小周的眼睛也缓缓睁开。
伴随着意识到苏醒,小周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向门口,看见了方远、张伟和刘辉。
他的嘴角咧开了。
“妈的。”张伟骂了一声,工兵铲已经握在了手里。
小周从睡袋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发高烧的人。
方远的防爆叉已经捅了出去,叉头顶住小周的胸口,把他往后推。小周的手抓住了叉杆,力气大得惊人,一下就顶住了方远的力道,甚至逐渐反推回来。
“砍!”方远喊了一声。
张伟从侧面冲上去,工兵铲抡起来,砸向小周的太阳穴。
咔嚓。
小周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工兵铲被小周用手接住,铲刃深深嵌在手掌的血肉里,鲜红的血液自手掌与铲刃的交界处汩汩涌出。
他另一只手还抓着叉杆,挡下这一击后,小周头转过来,用那双几乎和常人无异的眼睛盯着张伟,它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沾满白沫的牙齿。
“都怪你们!都是你们传染我的!”
小周大喊一声,力道骤然加剧,方远的防暴叉被猛的顶开,小周挣脱束缚,旋即转身,朝着张伟就扑了过来。
砰!
在小周转身的空档,刘辉趁机从背后就给小周后脑勺来了一棍。小周被这棍敲的踉跄,一时放弃了面前的张伟,又转身看向刘辉。
“你个小崽子tmd真会挑时候啊,敢不敢跟老子正面碰碰!”
但没人想给小周公平对决的机会,利用他注意力分散开的时机,方远和张伟立即就把家伙都招呼了上去。
小周被推到墙角,紧随而来的是张伟工兵铲的如雨点一般的攻击。开始它还能稍微抵挡几下,但随着刘辉和三个看守的加入,小周很快就被打倒在地,身体也瘫软了下来,最后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方远喘着粗气,把防爆叉从小周的胸口抽出来。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几秒。
“把孙姐和李康搬出去。”他说,“注意安全,孙姐可能也……”
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吼。
办公室里的几人都被吓地一激灵,急忙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孙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跪在睡袋上,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
“孙姐?”方远喊了一声。
孙姐抬起头。
那张平时温和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却变得癫狂、狰狞、青筋暴起,只剩一行浊泪缓缓地从眼角流出。
她看见了方远。
然后不住地大笑起来。
“救人?看看你,谁都救不了,连我都救不了,像个小丑一样,哈哈哈哈。”从她嘴里吐出的不是脏话,但同样充满恶意。
方远没有犹豫。
防爆叉捅出去,叉头卡住孙姐的脖子,把她顶在墙上。张伟冲上来,一铲子砍在她的额头上。
没有激烈的抵抗,孙姐的身体就这样滑了下去,靠在墙根上,不动了。
房间里终于静了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第一个开口。
方远站着,看着地上两具尸体。
五个人了。
从赵宇开始,到方正、王文、小周、孙姐,已经没了五个人了。
“从现在开始,所有发烧的人,单独隔离。一个人一间房,不许合在一起。”方远说,“一旦出现抽搐,立刻处理。”
没有人回答。方远转身,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走出管理楼……
……厨房里
母亲正从厨房门口走出来,端着一盆水,这是用来给陈昕擦洗的。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极为费力,端着盆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走到帐篷旁边,把水盆放在地上,直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帐篷的撑杆。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即使在零度的冷风里,那些汗珠也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多,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我没事。”她下意识说道,但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没人在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一旁的李冬和父亲听见了,两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起身走了过来,李冬伸手贴上了她的额头。
烫的。
和昨天陈昕的额头一样烫。
李冬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小李,我发烧了吗?”母亲问着。
李冬沉默了,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父亲在旁边看着,怎么也开不了口。
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冷得像刀子,穿过院子,穿过帐篷,穿过每一个人,告诉了大家,冬天已经来了……